第十章 眼前人(2/8)

    公主怔怔地注视着他,良久。短笛手又吹了一遍《边草》,一声胡茄后,公主垂下眼帘,声音微颤:“侯爷知道,小云甫一出生便失恃,还未及笄便失怙,”她遮掩了一下泪珠,“在世的亲人,除了哥哥外,就只剩一位叔父了……叔父虽是异姓,但幼时却也曾精心抚育过我。”

    她往房里走,柳胤端脚下却没动,一直站在那里。小云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今天你就在房里吧,待会儿我要去见平昌侯,你就别来了。”

    “我就来!”小云钗环也不卸了,拎着裙摆急急忙忙地跑出去。

    小云刷地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高兴得好像在发光一样。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结果又看了一眼柳胤端,生生忍住了,连带着忍住的还有那股兴奋的劲。

    “这……公主……这……”平昌侯心旌大动,他又为难,又不忍心,“但是司徒……”

    平昌侯这时才明白公主是在说谁。要是公主不提,他早就忘了府里还有那么个奴隶。十年前,银刀将军是代勒王手里最锋利的矛,他最威风的时候,大靖边境上每一个人都传说,只要有他在,不管怎样的铜山铁壁都会倒下——直到他最后折断于上谷的城墙下。

    “没什么。”小云还是那副说辞。

    “侯爷抬爱了,小云不过有所思罢了。”公主低下头,抚着杯沿,久久不语。

    “先带将军回去,换身衣服,不要等我。”小云一边重新戴上面纱,一边对乌尔齐吩咐。

    她急着吼完,才小小地倒抽一口凉气,原来刚刚她拽了一把柳胤端,自己的胳膊却被箭头给蹭破了。

    “一起走。”乌尼格日勒伸手拽住她,坚决地说。

    平昌侯心间一颤,忍不住问:“公主可是心里有事?”

    “你到底怎么了?”柳胤端无奈。

    “昨日酒后失礼,和乾罪该万死。”平昌侯极会做小伏低,一见公主的面就作揖道歉。

    “不怕。”小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像天边的月芽。

    乌尼格日勒盯着他们,手往后探去摸侍卫腰间的刀,神情很冷。

    平昌侯听闻司徒知道此事,立刻开口:“公主,和乾理解。公主请带他回家吧,虽然他是先帝赏赐的奴隶,但先帝一贯仁厚,若是先帝在此,也会为公主反哺之心而动容。”

    “我不知公主还有叔父。”平昌侯听得茫然。

    “我敬侯爷一杯。”公主能饮,遥遥举起酒杯。

    “我知道是先主罚他赎罪,小云原本不该提,提了是对先主、对陛下不敬。但刚刚一听笛声——”小云含泪而笑,“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她眼里哀哀,“侯爷是能懂的,只有侯爷能懂。”

    公主摇摇头,面容间蒙着一层朦胧的悲切,“小云不能说。”

    柳胤端下意识地往后缩,只让她嘴唇蹭到一下,小云也不在意,咯咯地笑了起来。

    “谢公主。”平昌侯连忙举杯一饮而尽。几杯酒下肚,他神思有有点恍惚了。

    接连又是几发箭出弦声。

    这一切都在几步之内发生,月升铁骑已然赶到,那三名刺客毫不恋战,转身就走。

    柳胤端见形势缓和,略微松下身体。谁料那三名刺客其中一人跃上墙头之前又忽然回身,猛地折返窜出,一瞬间逼近柳胤端。柳胤端抬手一格,背后却忽然被小云猛地一扯,紧接着一枚冷箭就贴着射到他脚边。

    刚迈下台阶,突然听见一声古怪的声响。

    平昌侯只觉得一股暖流涌进胸膛,他瞪着眼睛,一时间竟想不出一句话可以回应。他文不成武不就,唯独在乐上自觉有些许抱负。十年前《边草》一曲,他自认是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了,他就是拿这种边塞的短笛吹奏的。京城里有些大家嫌弃短笛不够风雅,要拿琴弹。

    她解开脸上的面纱,凑近他。这时他才发现这个小姑娘看起来那样熟悉。太熟悉了。

    可她牵他手到院门就要放开。

    “乌尼格日勒——”

    很偶尔的时候,他会被洗干净送到侧夫人那里去,那小姑娘是为了看看他,给他吃顿好饭,可每次为了掩人耳目,她都得赏他一顿鞭子。

    柳胤端也垂下眼帘,心知她有很多事不可能跟他说。

    “我长大了呀。”小云笑。

    乌尼格日勒看了她一眼,顺从地垂下手。小云连忙重新去牵他的手,抓个满怀。

    小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这时才发现柴房的一角蜷缩着两个孩子。他们太脏了,也太小了,看不出年龄或性别。小云从没见过这样安静的孩子,安静到几乎连眼珠子都不会转。

    平昌侯酒醒之后惴惴不安地等了很久,迟迟却没等到司徒怪罪,没想到却等到了公主。论理公主是客,平昌侯该代陛下随侍招待,但昨晚他酒后失仪,万万不敢再上门冒犯。却没料到午间公主自己来了。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

    “没什么。”她骄矜地把面纱扔到桌上。

    “不是的,小云想的事,若是和侯爷说,那侯爷是一定会答应的,只是这样又会对侯爷不好……”公主欲语又止,眼瞳含泪,“我、我想想便罢了……”

    公主忽然间俯首下拜,“求侯爷放我叔父回家。叔父已过不惑之年,小云虽知他是两国的罪人,却实在不忍心看着最后一位长辈客死异乡。”她的眼泪如珠,一声一声敲打在平昌侯的心上,“叔父已为奴十年,如今他老了,小云愿为他赎罪,只求侯爷放他回去,了此残生。”

    “等等。”小云飞快伸手挡住他,用南疆语快而轻地说,“现在不行,会被发现的。”她勾住他的指尖。

    落单刺客转眼被制服。剩下两名侍卫撞开门要追,小云大喝一声:“别追!”

    乌尼格日勒的表情还是空空的,小云想跟他讲话,想安慰他,一时间什么话又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

    乌尼格日勒不说话了,怔怔地看着她。

    他笑了,声音是那么嘶哑:“我记得呀,我说小公主,别哭啦,只要你不哭,阿萨就带你去看大海。”他伸出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几乎举不起来。

    你都长那么大了,小公主。

    今天有人来了,人还不少。他漠然地听着脚步声,直到他们推开门。

    辫子扎好了,她松开手,那根乌黑油亮的辫子垂下去,“你想想,他要花多少精力,才能在这些人当中埋下一个暗探。也可能不止一个。但今天为了换你,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西南角又冒出几枚掩饰的冷箭,但随即被斩落于弯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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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颤抖的指尖抹掉小公主脸上的泪滴,“小公主,别哭啦。”

    女孩的脸藏在一层半透明的薄纱下面,眼睛像雪山上的金光。她拎着裙摆,轻盈地踩在肮脏腥臭的稻草上,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在他面前跪坐了下来。

    小云随即变接为握,反手与三把钢刀短兵相接。她虽然学过骑射,但毕竟不是戎马的将士,更不擅长应对这般杀招,眼见顷刻间就要被压倒。

    她远远地喊他,在城墙上,在窗棂边,从小花园的大树上;她在他耳边喊,在他怀抱里喊,牵着他的手喊,喊他的名字。

    小云回头冲他一笑,抱住他,“阿萨,你别怕。”她捧着他的脸,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鼻尖。

    却没想到除开射手,梁上竟然也闪出三个人,招式身法几乎完全相同,从左中右三个方向攻来。

    “公主若是不能对我说,那和乾帮公主去找司徒!和乾本事不大,司徒却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公主不要担心。”平昌侯心软得一塌糊涂,又着急,又痛心。

    一双银线丝缎鞋映入眼帘。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说完就往梳妆台走去,没几步却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柳胤端正站在门口,手扶门框,看着她,目光沉沉,

    “自进入靖国后你与我们一样全程遮面,你说司徒是听谁说我捡了一个靖人奴隶?”她把柳胤端的辫子拆开,重新扎起一根整齐漂亮的,“这次我带来的人,全都是我能性命相托的兄弟姐妹,很多人的家族从祖父辈开始就为我们王族死过人。”

    公主的面容霎时被光点亮了,她一直看着平昌侯,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半晌,深深地行礼。

    乌尼格日勒跟着她冲出门外,跑了几步又忽然停住。

    “等一下。”他松开小云,转身折回柴房。

    公主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在平昌侯袖子上一扶,“昨日我是有些伤心,侯爷竟待我如同一般伎人。”

    “我教人给公主领路。”平昌侯通体舒畅。

    公主清瘦的身姿好像会散在云里,教人觉得她愈哭愈瘦。

    大靖没有奴隶,他这种人有另一个名字,叫家养伎。一开始还有人乱喊乱嚷什么母狗婊子之类的,现在到这里来的人大多什么也不说,扒开他的腿干完就走,像是在一个臭气熏天的茅厕解手。

    “以前小时候,我以为你是我阿玛,你身上那么好闻。结果阿瓦说,你不是我阿玛,我阿玛已经去月神那了,我听了大哭。乌尼格日勒,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公主问。

    小云勾嘴一笑,声音甜媚:“那很好啊,我希望司徒不要再把月升当作是敌人了。”

    平昌侯抬眼一望,公主的睫毛颤了颤,盈盈地看过来,看到他心尖上。平昌侯心神恍惚,竟真心实意地愧疚起来,他真该死,竟然让这样一位美人伤心。

    “西南方!”柳胤端大吼一声,拉着小云往柱子后面躲。

    公主放下酒杯,注视着笛手,对平昌侯道:“这首歌在边境上流传得很广,听说大靖戍边的将士人人会唱。这是侯爷谱的曲,我知道。”说着,她轻轻唱了起来,“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以前我听过用琴弹奏的,但是今日听了笛子,才觉得笛子最好,像是人在耳边说话。”

    “左边!”

    柳胤端没做他想,抬手压住小云就地一滚,只见一支箭擦着他身边飞过去。

    他丢开沾了血的刀,突然疾如闪电般出手,单手掐住柳胤端的脖子,另一只手在他握刀的手腕上一扭,缴械。

    “怎么了?”他有些好笑。

    柳胤端的表情丝毫未变,“不,那是因为他衡量过后,觉得可以交换。他看不上月升。”他直白地说。

    她拉着他站起来,冲出门外。

    公主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好像雪一样,太阳一照就要化掉了。平昌侯越跟她讲话越不敢跟她讲话,怕自己口里的热气吹散了她。

    “把那两个也带回去。”小云转头吩咐。

    柳胤端惊奇地发现,小云从平昌侯府回来心情很好。他看着她几乎是雀跃地蹦进房门,解掉面纱,忍不住兴奋地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

    柳胤端心底疑惑,虽然他和小云认识日浅,却从未见过她这副神情,见她也没说不让,于是起身和她一道走出房门。

    平昌侯一听,更是着急了,他膝行两步,道:“公主,就当和乾替前一晚赔罪。公主万勿莫怪,和乾若是能帮上忙,请公主但说!”

    “嗳,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啊。”小云叹了口气。

    小云走过来,还不待她开口,就见一位铁甲战士毫不留情地一刀捅进刺客胸膛,干净利落地毙命。

    柳胤端下意识想反抗,却被更用力地攥紧喉咙。他和这个人同时都意识到,对方不寻常。柳胤端虽长于策略,但也绝非一击即倒。不管是从他片刻前斩杀刺客,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还是从他本身的敏锐来判断,这个人都绝对不是一般的走卒。

    就在间不容发的瞬间,忽听有人以南疆语大喊,柳胤端毕竟不是母语,小云反应得却快。只见她立刻脚下站稳,身体往左,只这一刻,一把弯刀破空而来,刚好挡住三人攻势,落在小云手中。

    “司徒今日来过,他知晓,只说随他心意。也许他不愿,但我却无论如何想带叔父回家。我父母双亲已不在了,叔父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公主拭了拭泪。

    笛声悠悠一转,是调笑令。

    “公主——知音,”他眼眶湿润,心绪澎湃,“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午间侯府略备薄酒,没有昨夜里那样盛大的歌舞,只有一支竹笛在旁边细细地吹。

    柳胤端低头打量刺客,公主的贴身侍卫训练有素,按倒对方的同时就卸了他下巴,防止服毒。此人乍一看过去并没有任何特殊打扮,甚至连面都不蒙,衣服和兵器都极为寻常,面容也极为普通,唯独双眼精光四射,透露出深不可测的讯息。

    十年前月升投降时,大靖要求他为俘虏,散发赤足爬行于地,作为对月升狼子野心的羞辱。他刚来的时候平昌侯疼过他一阵,但是这奴隶脾气臭得和茅坑一样,后来就只有泄愤的时候会去,玩腻了之后就赏给底下人。现在,他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一只苍蝇飞进来,停在稻草上。那处积了一滩不知是尿液还是精液,浑浑浊浊地发臭。奴隶盯着那只苍蝇,停下来,搓了搓手。

    “走!”小云猛地握住他的手,“我带你回家!”

    “箭是冲你来的,你是谁?”铁甲战士冷冷地问,他的汉语十分生硬,语调森寒。

    柴房里很安静,能清楚地听见苍蝇的嗡嗡声。另两个小畜生早就学会了保持安静,否则他就有借口可以掐死它们了。那些人不准他杀生,逼着他生养,如果他敢弄死它们,有人就会过来给他灌药,再把他四肢分开挂在树上抽。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而且它们也逐渐长大,他要下手的时候会喊。

    他和往常一样,没人干他的时候就练功、打坐。

    “——不过,”小云突然凑过来用力亲了他一口,“你真是一个宝贝!”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道:“小乌乐,将军换好衣裳了,在院外等候。”

    乌尼格日勒忽然注意到她的面纱上有一块污渍,“我蹭脏你了。”他挣了一下手,冰冷的神情一下变得讷讷的。

    柳胤端从她身后探手,和她一起握住刀柄,铮然一声,他二人压住三把利刃。柳胤端立刻一揽一推,将小云送到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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