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月光下(2/8)
只有月升是被长生山庇佑的福地，翻过重重山脉，与草场接壤的，是数千里绵延不绝的黄沙。
阿勒吉并不理会她的呼唤，小云爬起来攀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娇声娇气地又喊了一声：“哥哥。”还带着一丝梦中的困慵，她慢慢地凑过来把脸颊贴在阿勒吉的手臂上，亲昵地蹭了一下。
小云突然一愣，接着渐渐地，脸上的神情竟然慢慢收拢了起来，让乌尼格日勒看得也心底发愣。他慢慢地松开她。
“我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谈谈，可惜他没这个胆量。”小云平静地说，她把书册抹平，整齐地放回桌面上，“税务，商业，以及近年两地农业收成……我能搬得动的都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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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舅舅谈都不想跟我谈呀。”小云垂下眼皮，娇声抱怨。
这句话激怒了小云，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可十年前想从他们嘴里抢东西的不就是你们吗？怎么，乌尼格日勒，你输了一次之后就再也输不起了吗！”
乌尼格日勒眉头微蹙，月升往西自然还有其他人烟，但大都是零散的聚落，有国家也是依靠绿洲为生的小国。
“很好，代勒把你教得很好。”乌尼格日勒颔首。
乌尼格日勒还是不说话。
小云瞥他一眼，乌尼格日勒不等她答话，又问：“嘎哲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小云从午后梦中悠然转醒，一睁眼就看见阿勒吉斜靠在床头，也不做声，眼睛一眨不眨，正盯着来温泉边喝水的鸟儿，阳光照亮他琉璃般的眼瞳，他面无表情，就像一个金丝木偶。
话音刚落，他立刻收刀就走，小云却扑了上来。
乌尼格日勒盯着她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立刻问：“刚刚你让那个侍女出去传了什么话？”
乌尼格日勒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前方的黑夜。今晚的月亮很明亮，连厮杀声都显得很遥远。
闻言，小云噗嗤一笑，“阿萨，你当我是傻的吗？我一见你面就猜到你要来干什么啦。”她这回是真的在笑，一双眼睛弯起来，像天上的月亮。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试试。”小云坦白，她一顿，认认真真地说，“所以我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乌尼格日勒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她静了半晌，蹲下去把她刚刚扫落在地的书册给一一捡起来。
“哥哥。”
“你听。”小云推开窗户，眺望远方，“开战了。”
“我问你干什么？他是我阿玛的弟弟呀。”小云扭过头盯着窗户纸，“再说了，你不是都说过了，你想回家。”
“我不会让月升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乌尼格日勒冷冷地说，他抬手摸刀，“……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这回却换乌尼格日勒垂下眼帘，“你不问我为什么？”
“钥匙不在我哥哥那！我早都已经给人了！”小云气急败坏地吼道。
小云猛地收住笑容，神色凝重，“但是开辟商路需要钱，月升这头还要应付靖国，我没有足够的钱一直送人过去，所以我也必须求着靖国和我们通商。月升绝对不能固守在长生山脉里，如果等大秦发现，焉知它不会变成另一个靖国呢？”
乌尼格日勒吐出一口气，他握住刀鞘，神情淡淡，似乎十分疲倦：“小公主，你最好还是说一个我能做到的。”
小云不笑了，甜柔的面庞上浮现起一丝刀光，“我要沙雅尔即刻进攻。”
“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但也是唯一一次，在出征靖国上月升内部不能有上最响亮的鼓声。
小云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他突然反手握刀，把刀贴在额头上，接着顺势跪下。乌尼格日勒垂下头，却把弯刀举在小云的面前。这是古老的月升军礼。
乌尼格日勒惊住了。
“黄沙。”
“就算这样，你也不一定杀得了孟和。”乌尼格日勒不悦地说。
小云转头与他对视一眼，平淡地开口：“月升只能有一个声音。”
小云金棕色的眼像沉在湖底的水晶，那样水波荡漾。
小云急了，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摇晃着求饶：“阿萨，求你了，我知道你恨靖国，但是与靖国断交完全没有任何好处。就算我舅舅想做长生山里的王，也完全没必要阻碍民间来往……“
看见她笑，乌尼格日勒却一怔，神情沉了下来，“你……”
“那你不问我是来做什么的？”乌尼格日勒一挑眉。
“你以为你父亲、你的祖父没有试图和他谈过吗？”乌尼格日勒平静地反问。
“靖国是豺狼和虎豹，你要是以为你能从他们嘴里抢下来东西，那就太天真了。”
乌尼格日勒被她的神情刺得一怒，“如果他也死了，那月升……”他猛然一顿，一股讶然从心底升起。
小云看他神情，立刻意识到他想到了，她笑了笑，轻快地讲：“如果我们都死了，那能继位的就只剩我那位十三岁的小堂妹了。”
“你觉得这样能活命吗？”乌尼格日勒站起来，冷冷地俯视她。
小云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脸上短暂地略过一丝惊讶，随即下定决心道：“不管是谁当政，不要阻碍与靖国之间的通商往来。”
小云却摇摇头，“不，不对，那边过去还有国家。”
小云撑了片刻，才忽然撑不住似的，把脸上那些飞扬的娇媚一点一点慢慢地淡了下去。她不笑的时候神情很冷肃。
“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小云语调轻巧，像小鸟在树枝上跳，她笑得甜甜的，“所以除了生气，我还有点难过。”
“乌尼格日勒……”
“我知道，可惜我不知道来的人是你，否则就会和沙雅尔约定好全力击杀他，而不只是进攻。”小云遗憾地讲。
乌尼格日勒神情平淡，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样看着她。
小云一动不动，面容如同雪山一般。
“够了。”乌尼格日勒突然打断她的笑声，神情淡淡，“不要再装了。”
“你说吧，”他抬手帮她别起一缕鬓发，顺势看进她眼底里，“你想要什么。”
我的王。即使她不能真正坐在王座之上，她也是我的王。不因为她是我的公主，而因为她是一位真正的王。
小云一愣，神情闪了一下，迅速露出了惊惶的表情，手足无措地僵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里为什么这么亮，乌尼格日勒有一瞬间疑心看见了太阳，“你是选择相信我？还是相信你的舅舅或者你的妹妹？”
乌尼格日勒久久没有言语。
“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不管是谁继位，甚至没有人继位，都不可能不去找你哥哥要王印。”乌尼格日勒面色森然。
“那行，那起码不要关闭边境。”小云咬牙。
乌尼格日勒神情巨变，回身抓住她的手，喝问到：“你给了谁？”
“我在靖国的一本书上读到过，长生山脉往西，越过沙漠，还有一片临海的大陆，那里也有一个强盛的国家。三年前，我送了三支队伍进沙漠，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她勾起嘴角，抬头望向西方，“那个国家叫做大秦，它和靖国一样富饶，买得起所有宝石和香料。”
月升王族经年累积，金玉累累，比国库都不逊色，何况小云一脉，王与王后早早离世，更有云中君的份儿，她的私库怕是要叫人难以想象。
“哎呀，我舅舅不会以为我也在想着怎么杀掉他吧？”小云天真地撅起嘴，“他这么害怕？”说着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也是你教的，阿萨。”小云看着他。
“阿萨不要！”她用力扯住乌尼格日勒的臂膀，不让他走。
“那你以为阿达孟和他说隔绝就能真正与世隔绝吗！他知道我们每年要和靖国换多少匹丝绸，多少石大米吗！他以为就算我们不需要，靖国人会允许吗？”小云冷笑。
小云一笔轻轻带过，乌尼格日勒却知道事实远不是这样轻易，十三岁的女孩，就算是乾元，也无法轻易杀死一位成年男性，何况哈答斤的嘎哲一贯是出色的战士。
“阿萨，”她轻轻地喊，花瓣像是要从树上落下来那样，“别追查我的私库。”
就这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蹲在树底下哭的小公主，而乌尼格日勒从来都对他的小公主心软。
乌尼格日勒猛地转头，盯住她。
小云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略有些不高兴地道：“这么久的事……我要杀他，是为了活命；他要杀我，只不过是为了欺负我和我哥哥，那肯定死的是他。”
“我的王。”乌尼格日勒额头地，宣誓效忠。
“说清楚，不然我立刻就杀了你。”乌尼格日勒突然拔刀，悬在小云的脖颈上。
小云握拳，言辞恳切，“阿萨，就算为了月升，你也不能答应阿达孟和。月升可以不和靖国打仗，但是绝对不能缩在山里。山里的牧场早就养不活我们所有人了，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恶狼。不走出去，月升只能坐在家里，吃自己的血肉。”
“你这是在赌。”乌尼格日勒的语气松下来。
乌尼格日勒解下佩刀，放在桌面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想让他和你谈什么？”
小云也抬起眼看他，前一刻是乌尼格日勒看错了，她眼底并没有花，只有一重一重厚厚的积雪盖在金子上面。
“王族私库等同于国库。”乌尼格日勒的面容如冰雪般冷漠。
“你避免不了。”乌尼格日勒英俊的脸庞上毫无表情。
“我肯定活不了，所以我也要他死！”小云毫不畏惧，断然宣称。
小云不答，她双目炯炯，里面一片雪亮，像山巅上跑过的闪电，“阿萨，是因为我之前逼过你，所以你现在也要这样逼我吗？”
小云半晌没说话，乌尼格日勒抬头去看她，她垂着眼，唇角都向下撇着。
“为什么不呢？我舅舅是肯定不会对靖国用兵，而万一那位小姑娘和我们想得一样呢？”小云的神情几乎有点快乐，又有些咬牙切齿，“月神在上，月升听天由命。”
“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你一点也不笨，聪明极了，大家都敬服你。父王死了，你就是新的王……”小云的脸上蒙着一层如梦似幻的柔光，阿勒吉回过头与她对视，小云看着她的哥哥，她的哥哥有着玻璃眼珠，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歪着头看他，继续说，“然后呀，我就把你杀了，”小云凑上来，在阿勒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一个珍珠般的吻，“我成为了月升的王。”
“民间来往，“乌尼格日勒打断她，反问，“三十年前那样吗？”
乌尼格日勒眯起眼，“你的王印，在阿勒吉那里，对吧？”他一字一句。
“阿萨对不起。”她拽着乌尼格日勒的手腕，小小声地说。
“我在想，难道我真的不能避免这场战争吗？”小云捏住窗框，“我甚至愿意和他坐下来谈谈。”
乌尼格日勒瞧着侍女走开，心知小云是有意支开她，于是又转过脸仔细看小云。小云也正看着他，脸上神情被掩饰得一丝不乱，只有一双眼睛发红。
“乌尼格日勒，你知道长生山那头有什么吗？”小云认真地问。
“行了，是将军来也很好。”她重新坐了下来，一脸若无其事，就好像片刻之前的失态不过是无稽之谈，她甚至还微微一笑，对侍女吩咐到，“出去给将军倒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