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圣人:曹操第6部_第八章 天子的反击(4/5)

    孔融回道:“以臣下观之,郗鸿豫可与适道,然未可与权。”所谓“可与适道”就是说郗虑和光同尘随波逐流,除了攀附曹操没有什么真实才干。

    那郗虑也是郑玄门下高足,口舌之利不输孔融,岂容他这般奚落?立刻高举笏板反唇相讥:“臣下才力不逮,可与适道未可与权。然孔文举昔任北海相,政散民流兵败城失,其权安在也?”汉廷朝臣最讲求礼仪,孔融说长论短已是忌讳,他这般冷嘲热讽更过分,殿上之人无不尴尬。唯有曹操心下称快,他早就对孔融不满了,郗虑这番驳斥也算帮他出口恶气。不过他只是暗暗冷笑,不想却有人忽然放声大笑——不是别人,是御座上的天子。

    刘协左瞅瞅右看看,见这两个九卿大员犹如斗鸡,心里已凉到了冰点——好啊,真好!就是这么一群无能的臣子,国难当头权臣擅政,非但不能同心协力拥护朕,还互相诟病内斗不休。就凭你们这帮不成器的臣子,我大汉社稷焉能不亡?曹操老儿焉能不夺朕的江山……想至此不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那悲凉的惨笑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荀彧心下越发忐忑,赶紧奏道:“朝会诸事已议,请陛下散朝吧。”

    刘协兀自狂笑,不知不觉间已有两滴泪珠潸然滚落,所幸有冕旒冠遮挡。他只是无力地扬了扬手:“走吧……快走吧……曹公且留一步,朕还有话说。”

    这般公卿大臣大多是陪衬,哪里有半点儿抗拒曹操的胆量,终于盼到这场唇枪舌战的朝会结束了,赶紧起身辞驾,似一群老兔子般仓皇而去。孔融与郗虑木然对视良久,各自挤出一丝冷笑,随着朝班也退了。荀彧知天子一肚子委屈,今日先是失态大笑,又要单独留曹操,实在是对他们君臣不放心,不声不响也留下了。曹操倏然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跪倒在丹墀道:“不知陛下留老臣还有何吩咐。”

    刘协呆呆地看着他,心不在焉道:“荀令君退下。”荀彧不禁皱眉,但王者有命臣子不得不尊,与曹操对视一眼,也缓缓退了下去。

    刘协又指指当殿伺候的黄门官、虎贲士:“你们也退下吧。”这些人虽然为天子近侍,却是曹操选拔的乡人,猛然听到天子的这般安排竟不

    知该去该留,瞪着两眼瞅曹操,见他微微点头,这才窸窸窣窣退下。

    清冷大殿上只剩下君臣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许久未发一言。不知为什么,曹操渐渐感觉这气氛沉寂得令人窒息,特别是隔着王冠珠帘观察不到天子丝毫神色,忍不住开口:“陛下留老臣所为何事?”

    刘协闻言不答,又呆坐了好一会儿,忽然亲手摘下了皇帝的冕旒冠。大臣是不能轻易仰视天子的面目的,曹操也不敢破这个规矩,连忙低下头去,却听他道:“曹公,你抬头来看看朕。”

    曹操觉他这话冷得像冰一样,连忙请罪:“臣不敢仰面视君。”

    “不敢……”刘协似乎笑了一声,“朕恕你无罪,你只管抬头看看朕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曹操这会儿竟微微颤抖起来。明知这个天子毫无实权,可还是忍不住畏惧他的一言一行——这就是皇权的威慑,也是一个臣子的道德底线。

    曹操颤颤巍巍抬起头来,轻轻扫了一眼这青年皇帝,赶紧又低了下去——刘协面庞白净清癯,相貌颇为英俊。而与之不协调的是,他眉梢眼角间多了几分优柔惆怅,那双又圆又大的眸子似乎已没有一丝光泽,宛如干枯的古井;尤其令人不忍目睹的是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鬓边竟已有了几缕白发!

    刘协的表情既非愤怒也非幽怨。他曾将眼前这个权臣恨入骨髓,意欲杀之而后快,也曾经因董贵人之死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但到了现在,已经都麻木了,天下人已不再记得他这个皇帝了,满朝文武唯曹操之命是听。他早就没了期望和痛苦,所剩的只有茫然的现实:“曹公有多久没来见寡人了?”

    这个问题曹操答不出来,他真的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面见天子了。整日南征北战劳碌奔忙,耳边所闻多是歌功颂德赞美之言,仿佛天子只有在他冠冕堂皇招降纳叛时才真的存在。他伏在那里木讷良久,始终回忆不起上次面君是几个月前的事,便请罪道:“老臣征战在外久不朝见,实在是记不清了。但臣之辛劳乃为陛下之江山社稷,待臣殄灭叛贼大功告成之日,再……”

    “朕不想听这些。”刘协打断了他的冠冕文章。

    曹操听这话头,以为刘协又要发泄不满,赶紧顶了回去:“老臣一定要说。”

    “那你就说吧。”刘协无奈地摇了摇头。

    “诺。臣之所作所为或有失当之处,然一心所为陛下。倘能殄灭叛贼统一天下,则汉室之社稷昏而复明,上可告列祖列宗历代先皇,下可慰黎民百姓芸芸众生。臣明日还要领兵北上征讨逆臣袁尚,还愿陛下能……”曹操说了一半猛一抬头,不禁呆住了——刘协根本没在听他讲话,而是抬头仰望着宫殿的雕梁,完全是漠不关心的神情。

    曹操见他如此模样,心中甚为不满。若是别人敢这么无视自己,他不把那人宰了也要痛责一番以泄恨,无奈这个人是皇上,总要恪守些臣子之道,只得阴森森试探道:“莫非陛下对老臣有何不满?”

    刘协似乎全无惧意,依旧抬着头淡淡道:“没有……朕不怨你,朕谁都不怨……朕只是在想,这座宫殿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就像只囚笼一样,把朕捆绑在这里,全然不知一年四季花开花谢……还记得《庄子?逍遥游》有言:‘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朕真的想摆脱这憋闷的一切,去一个无所羁绊的地方……”

    曹操突然自脊梁后面升起一阵凉意,感觉这空灵的话语如此鬼魅,简直不知该如何答复,磕磕巴巴道:“陛下若、若是觉得气闷,何不带着皇后皇子们到御园中散散步。”

    又是一阵令人煎熬的沉默……刘协忽然晃悠悠站起身来,手指着龙书案直勾勾看着曹操,咕哝着嘴唇道:“曹爱卿,你若真愿意全心全意辅保朕,就请让朕乾纲独断吧。若是不愿辅保朕,请君高抬贵手放我走吧……我甘愿永居林下世代为民,这个位子你来坐!”

    曹操闻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惊得汗流浃背跌坐在地。

    刘协竟露出一阵春风般的微笑,兀自手指着龙书案,口气平淡得犹如清水一样:“你只管来坐这个位子,朕只想要……要自由。”

    霎时间,曹操被这个年轻人彻底击溃了!倘若他是抱怨、是辱骂、是咆哮,以曹操的性格都敢以牙还牙。可是他竟要把皇位拱手奉赠,这等伦理纲常的变故岂是凡夫俗子能承受的打击!莫说曹操还不曾有这样的念头,即便夜深人静时在被窝里偷偷想过,也不敢这么做啊!况且天下尚未平定,曹操自诩奉天子以讨不臣,若是他自己先不臣,还凭借什么去征讨别人?还有何脸面立足世间?岂不千夫所指,归为王莽一流,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曹操突然打了个寒战,感觉如芒在背五内俱焚,脑子里出现的唯一反应竟是逃跑。逃吧……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刻仿佛一个打败仗的逃兵、一个被人家发现的窃贼。他连辞驾的勇气都没了,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出了玉堂大殿,哆哆嗦嗦只下了一半玉阶,猛然脚底踩空——自七八级玉阶上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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