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万人迷艰难端水中 第85(1/1)

    他揽住面前人的腰,凑近面前人耳边。

    “除去今晚,你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明天晚上,我和他之间,一定有一个人会死去。”

    贺拂耽伸手抚摸那道血红的划痕, 其下跳动似乎在应和主人的话。

    指尖流泻出灵力想要修补伤口,却被面前人一把攥住。

    贺拂耽挣扎,睁大双眼, 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模样。因为这份不解和悲伤,反倒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愠怒。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独孤明河, 你不怕死吗!”

    “阿拂不是也不怕吗?”

    独孤明河轻笑, 只是眼中毫无笑意。

    “你用你的血救骆衡清,我用我的血救你。”

    “我不能拦你。那么,阿拂,你也拦不住我。”

    太极殿。

    封妃的一切流程都从简,但太极殿的宫人还是忙碌了很多。四处缠上大红的帷幔,铺上大红地毯, 花房培育出的花一盆盆端来,点缀在四处。银丝炭袅袅生烟, 暖意洋洋, 叫人分不清眼下究竟是什么季节。

    贺拂耽赤脚踩在地砖上,替镜中人梳理长发。

    玉砖下铺了地龙, 暖玉生温,就好像回到望舒宫。

    窗户开了一点小小的缝隙透气,有风吹过时,烛火微晃, 衣袂拂动, 花瓣也轻轻颤抖, 只有身前人巍然不动。

    握在手里的发丝冰凉,根根分明,剑一样指向地面。明黄寝衣垂落,如此张扬的颜色, 竟也像是被寒霜凝固了一般,连丝绸都不复光泽。

    贺拂耽一下下梳着,四周静谧,梳齿摩擦过长发时发出细小的窸窣声。

    突然这声音开始变大,细密如织,面前人开口道:

    “下雪了。”

    贺拂耽一愣,抬眼朝窗缝望去。

    的确下雪了。雪粒纷扬,遥遥望去白茫茫一片,似乎窗外所有东西都在此刻消失了,世界一瞬间小得只剩下他们两人。

    帝王突然在雪声中道:

    “若有来世,阿拂与我做一对凡间普通夫妻可好?”

    贺拂耽梳齿一顿。

    “陛下为何会这样想?做君王不好吗?真龙天子万人之上,即使神仙亦要羡慕。”

    “神仙何必羡慕朕?高处不胜寒,神仙与帝王又有和区别?”

    镜中人轻叹。

    “万人之上,便要对万民负责。整日上朝批折子见大臣,人生短短不过百年,与阿拂相处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呢?倒不如只做民间一对普通夫妻,躲在深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外界世事如何变化,我与阿拂永远相伴。”

    贺拂耽一怔,想起九情缠编织的梦境之中,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偏执道:

    “若无阿拂,飞升上界,又有何意义?”

    “还要我再说多少遍?阿拂,你为何永远不信我?”

    他的确不曾信过。

    任由这句话在耳边被重复千万遍,直到离开望舒宫,也不曾相信。

    梳齿划过发丝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完全垂落,掩在广袖之中。

    贺拂耽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拔下发间白玉燕钗,钗身紧紧攥在手心,两点钗尖寒光闪烁。

    他不能相信这句话。

    因为心无私爱是修士应尽的责任,而飞升上界是天道命定的结局。

    钗尖慢慢靠近面前帝王的脖颈,冷玉的寒气在满室暖洋洋的空气中应当是很明显的,就像在东宫时太子为他束发时那般。

    但镜中人似乎毫无所察,轻轻笑道:

    “阿拂为何不答?因为你我没有来世,是么?”

    贺拂耽一惊,白玉燕钗应声落地,即将跌落在地面上被面前人伸手接住。

    玉钗搁在案前,清脆一响。

    贺拂耽喃喃开口:“您都知道么?”

    “不,阿拂。朕什么也不知道。”

    帝王起身,来到窗边。

    “不知某日起,朕能看到天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朵莲花。朕不明白那是什么,阿拂想来应当明白。”

    贺拂耽迟迟没有说话。

    那是莲月空,永世高悬于世间,漂浮在六界之上。

    但在人间界,仙家法术幻化成的云雾将它遮住,按理说不该有肉体凡胎能看穿。

    “看来阿拂的确明白。”

    帝王回首,柔声开口,“那么阿拂是何方小神仙下凡呢?”

    “陛下……就不怕我是妖精吗?”

    “古有狐妖为惩商纣,以色|诱之。阿拂也是来诱惑朕的吗?阿拂想要什么呢?”

    不等身后人回答,又笑着续道,“无论阿拂想要什么,朕都会给。即使是朕的皇位,即使是……朕的命。”

    他视线在案前白玉钗上短暂划过,又重新落在紫衣美人身上。

    “所以,阿拂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于朕又有何区别呢?”

    “……陛下就不问我别的吗?难道陛下就不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吗?”

    帝王静默片刻,随后轻笑。

    的确是很不可思,某日醒来,天空中除了日月,竟然多出一朵莲花。

    过往的记忆模糊不清,像在观看别人的人生。镜中面孔熟悉又陌生,心中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让他去厮杀、去征伐、去亲历万箭齐发的险境,声名狼藉之后众叛亲离,直到旁人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将他杀死。

    但在东宫看见一双盈盈带泪的眼睛时,所有暴虐的念头都戛然而止。

    或许周身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谎言,但面前的人是真的。

    这便够了。

    “朕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

    帝王走来,将面前人拥入怀中。隔着丝绸传来彼此的体温,在此刻,他们都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是怎么样都没关系,因为朕看见了阿拂。”

    冰霜气息扑面而来,贺拂耽陷在面前人怀中,看见明黄绸布上五爪金龙双目圆睁,与他对视。

    他伸手抚上那只金龙,指尖描绘着片片龙鳞,也描绘着其下声声心跳。

    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帝王是人族,远在望舒宫的师尊,也是人族。

    一个出身集万千功名利禄之盛的天家,一个出身三教九流掰扯鸡毛蒜皮的市井。

    偏私与欲望本就该是他们的本相。

    因为剧本上“路人甲”三个字,他淡忘了师尊作为人的身份。而现在,面前身处人欲中心的帝王便在提醒他——

    这就是师尊想要的。

    不是得道飞升,也不是万人之上,只是和所爱之人永远相伴。

    这缕分神不愿接受主魂颁布的结局,而师尊亦不愿接受天道赐予的结局。

    因为他们是人。

    自古以来人族便高唱我命由我不由天,而天道宠溺人族,便也准允他们反抗它,甚至战胜它。

    指尖点在龙目上,不受控制地颤抖,而后被帝王轻轻攥住。

    “阿拂要诱惑朕了吗?”

    他微笑,“阿拂想好要拿走朕的什么了吗?”

    贺拂耽闭眼。

    系统曾说,这是他的世界,因为他将抗争被病毒改变的命运。

    那么,这何尝不是师尊的世界?

    又何尝不是男主独孤明河的世界?

    手中塞进一个寒凉之物,贺拂耽睁眼,看见是那枚白玉燕钗。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枚燕钗将被用来做什么,可即使这样,它还是被重新放入他的掌心。

    “阿拂是该戴钗。拂水双飞燕,化作首饰,也应当是双股的钗,而非单股的簪。双燕若只剩下一只,该如何寂寞呢?”

    “……陛下想知道,为何我这样钟情于燕子吗?”

    帝王半开玩笑地打趣道:“难道因为阿拂就是燕子变作的吗?”

    贺拂耽却极认真地喃喃:“我曾经的确很想变成燕子。”

    为了避开人间界,年幼时猫妖母亲带着他住在南海边上最险峻的峭壁之上。

    或许是因为没有龙子龙女愿意和他玩,也或许是体内终究流着猫族的血,他很喜欢看鸟,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们住的崖壁上全是沙燕的巢穴。

    他常常端着小板凳到悬崖上看那些小燕子打洞,看它们用嘴和脚爪一点一点挖掘出巢穴,再衔来羽毛和枝叶将洞穴填充得温暖舒适,然后下蛋,飞来飞去地育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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