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示众（二更）(2/2)

    颜谨脸色一变，一把攥住她再次抬起的手：“绫娘！”

    “他问我嫁衣绣到哪里了，还说先前给我打的那套金头面太俗，等他身体再好一些，要亲自带我去银楼挑一套新的。我那时候还在想，九月成亲的时候，他能送我出门，往后我有了孩子，他兴许还能抱一抱……”

    “我问你，我要是跟你合了药，我爹是不是真的能活。我问了不止一遍。你拍着胸脯跟我说，参翁慈悲，只要我诚心，我爹就一定有救！”

    绫娘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可很快浑身的力气就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她伏在颜谨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绫娘望着囚车里的岳怀安，眼泪仍旧不停往下淌：“你们真的很厉害。那药真的让我爹重新有了精神，重新有了胃口，他又能下床了，还能坐在廊下看账本。”

    岳怀安缩了缩肩膀，没有出声。

    绫娘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颜谨连忙上前，亮出身份。

    绫娘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爹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们一家到底哪里对不起青华参翁？”

    啪的一声脆响。

    整条长街寂静无声。

    她像是在回应刚刚人群中的那句被骗的女子该有多傻？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嘴唇颤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后面那句话：“我连以后十年、二十年的日子……都想好了。”

    这一日，长街上没有百花铺陈，没有财神撒钱，只有绫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路穿过沉默的人群，传得很远，很远。

    绫娘没有再继续扑了。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随后挣开颜谨扶着自己的手，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囚车前。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轻：“我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是一场骗局。”

    她眼泪越掉越凶，声音却一点点拔高：“我想了三年！我甚至还替你们找过借口。我以为药是青华参翁赐的，命也是祂救的，你们能不能再回来，由不得你们自己……”

    差役见她又动手，连忙上前阻拦。

    绫娘忽然再次扑向囚车，“好玩吗？骗我很好玩吗？看我一个十七岁的傻姑娘，为了救爹，连自己的婚事、自己的清白都不要了，跪在你面前求你……是不是很好玩？！”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哑又轻，听得人心头发堵：“我怕冤枉你们！我竟然怕冤枉你们！”

    她死死抓住囚车边缘，十根手指几乎要抠进木头里，“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问过你什么？”

    “我真信了……”绫娘却像根本没听见，只一个劲地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怕自己不够诚心，怕我心里觉得委屈，参翁会怪罪我，会连累我爹……”

    绫娘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停在那里，用力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我那时九月就要成亲了，嫁衣都已经绣了一半，可我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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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那只脚，又看了一眼身上颜色艳丽的衣裙，“最后，家里实在没东西可卖了，我只能把我自己卖了。”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谁也没有对不起神仙，我们只是碰见了两个坏人！”

    见是自己人，差役这才收了手。

    她抬起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因为我爹快死了，泽州的大夫都说没救了。他躺在床上，连粥都咽不下去，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我就想着，清白算什么？婚事又算什么？只要我爹能活，我什么都舍得！”

    颜谨也赶紧将人拉开，紧紧抱住她：“别这样，绫娘……别这样，会有律法惩处他们的。”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铺子没了，染坊卖了，桑田也卖了。债主一拨接一拨地上门，我娘也病倒了……我的亲事也黄了……”

    “可那些全是假的。”绫娘恨恨擦了一把眼泪，可才擦完，脸颊又被新流下来的眼泪重新打湿了，“你们一走，我爹就死了。”

    没有仙法，没有命薄，也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仙缘已尽。只不过是两个坏人，几句谎话，却足以毁掉一个家，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然而绫娘到底只是个寻常女子，还未靠近囚车，便被两旁维持秩序的差役拦了下来。

    方才官差宣读罪状时，什么阴阳合药，什么伪作神迹，百姓听着虽也觉得可恨，可到底只是案卷上的几句话。直到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们眼前，哭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那些冷冰冰的罪状，这才有了血肉模样。

    她伸手探进木栏，一把掐住岳怀安的脖子：“你还给我！岳怀安，你还给我！你把我爹还给我！把我娘还给我！”

    拉扯间，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她还在拼命挣扎，一只绣鞋不知被谁踩掉了，发簪也掉了，掉在青石板上，叮的一声，断成了两截。满头乌发顷刻散落下来。

    她哭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出来的：“你把那个九月还给我！！”

    谁也没料到绫娘会突然发难。颜谨离得最近，也只来得及伸手抓了一下她的衣袖，却还是让她挣脱了出去。

    人群里有人悄悄别开了脸，眼眶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