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1)

    话里话外,把简舟和张北野的关系往一处扯,一张好嘴,就差把两人说成“海尔兄弟”,好像简舟不赴这个约,就是不近人情,天理不容。

    简舟略略思忖了一下。

    拒绝,倒也不是不行。但李征民那张嘴,不知会将话传成什么样子,怕是会平白损了张北野的面子。

    再说……自从张北野那部分项目完工后,两人确实很少碰面,想打个幌子见一面,理由都找得牵强,左右张不开嘴。

    电话那头还在絮叨,简舟“嗯”了一声:“行,我参加。”

    “哎呦还是张总有面子。那就今晚,丽都会所,六点,我订好包厢等您。”

    ————

    丽都这个地方,门道深得很。

    外面瞧着金碧辉煌,是销金窟的皮囊,里子却是另一回事。见不得光的交易,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只要进了这道门,只要你肯,都能沾上一身腥。

    包厢在五楼,名字叫“紫气东来”。

    一进门就是整面墙的鎏金浮雕,九龙戏珠,珠子是实打实的红玛瑙。天花板吊着三层水晶灯,亮得晃眼。圆桌是整块玉石面的,转盘缓缓转着,凉菜已经摆了一圈。

    沙发区在一侧,真皮沙发配着红木茶几,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醒好的红酒。角落里立着一架装饰用的屏风,苏绣的,绣的是牡丹富贵,针脚细密得像是画上去的。

    人来得差不多了,围着那张玉石圆桌落座。

    今晚明面上是给张北野践行,李征民却把简舟往主位上按。

    “这不合适。”

    简舟打算起身,肩膀上却被人轻轻一压:“别换位置了。”张北野带了笑,“简教授坐在哪里也逃不开李总的酒。”

    一句话,把场面圆得滴水不漏。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松快下去。李征民双手一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行行行,今天是张总的主场,听张总的,来来来,都坐下,坐下说话。”

    酒桌上,简舟居中,张北野和李征民分坐左右。

    姓李的开场时,漂亮话确实绕着张北野说了句,可话音一转,就又落在了简舟身上。

    “但今天能请到简工,那才是咱们最大的面子。简工是什么人?那是咱们这个项目的定海神针,有他把关,咱们心里踏实,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敬简工。”

    张北野被人晾在一边,面上倒也没什么不妥。他端起杯,随众人饮了,放下酒杯时,借着席间的喧哗,身子稍稍一侧,往简舟耳边落下一句低语:“我以为简教授不会来。”

    “打着你的名义请我,我不来,不是折了张老板的面子。”

    简舟笑着提杯,杯子在空中静了秒,桌上的喧嚣便慢慢落了下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简舟主动为张北野添了酒,随后两只杯子轻轻一磕,他郑重道:“张老板,这段时间合作下来,我这个监理当得省心。你手底下的活儿,不用我盯,交上来的东西,该有的都有,该过的都过。专业,踏实,担一句工匠精神不为过。”

    他把杯子往前送了送:“我敬你。”

    一句话给张北野撑足了面子,众人神色各异,李征民眼珠子一转,赶紧滴溜着一杯酒,起身站到张北野身旁,正正经经地又敬了一杯酒。

    此后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简舟身上。张北野曾经说得没错,李征民不但自己是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他带来的人也极会溜须拍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夸得简舟天上有,地上无,能瞧上他一眼都像是祖坟冒了青烟。

    此后,桌上的人轮番来敬酒,简舟因刚刚提了那杯,只能以酒量浅薄推拒。可架不住公关团队轮番轰炸,互相配合,来势汹汹。

    简舟穿着一身皮,又坐在张北野身边,总要维系人设。起初还能好言婉拒,可几次三番闹得他开始不耐烦起来。

    面上那点笑刚要往下落,眼底那层温润的光还没来及转冷,手边的杯子被人轻轻一握,拿走了。

    “简教授胃不好。”身边的声音带着笑意,“要不我来代劳?”

    简舟转眸看去,那人也看了过来,“简教授,今天你指哪,我打哪,怎么样?”

    简舟微微一怔,心里那股不耐烦像被什么轻轻抚了一下,全都散了。

    “哎哎哎,张总,别抢酒喝啊。”李征民暗地给张北野使了个眼色,“你想喝酒有的是,咱今晚得让简工尽兴,对不对?”

    简舟手旁的茶杯被续了温茶,张北野将满杯茶塞进他的手中,笑着问:“简教授,这样能尽兴吗?”

    简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又抬起眼,看向对面那双眼睛,他温声回道:“自然。”

    事儿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张北野开始频繁举杯。闹哄哄的席面上,简舟寻了个空档又问:“上次我们一起吃饭时,怎么没见你管我的酒?因为……男朋友在?”

    张北野似乎有些无奈,他在手边的茅台酒瓶上轻轻一磕:“五十六度的,上次的,三度。”

    此后,但凡有人来敬简舟,不等简舟开口,那只杯子就被张北野接了过去。

    李征民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明示暗示了好几回,张北野却像听不懂似的,该接的接,该喝的喝,愣是没搭他那个话茬。

    张北野是如何通透的人,姓李的自然心中有数,此番做派,无非是不想帮衬自己。

    李征民心中有气,便授意桌上的人频频向张北野敬酒,颇有一些泄愤的意思。

    因为是主动担着简舟的酒,张北野不好推拒,简舟拦了两回,都被李征民用话搪塞过去,源源不断的烈酒依旧在往张北野的杯子里倒。

    简舟瞧着,面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他总会在愉悦的时候想抽烟,如今才知道,心有怒意的时候,他更想过一下那种苦淡的味道。

    “我没事。”在简舟的面色彻底冷下来之前,张北野低声开口,他刚刚干了一杯三钱的白酒,此刻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懒懒的松散,“忘了告诉简教授,我是内蒙人,十岁就开始和人拼酒了。”

    简舟转过头,看到了男人眼睛中因酒气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红痕。

    “我喝过最烈的酒,也驯服过最烈的马。”张北野垂下眼,左手探到右手腕上,指尖勾住那串墨玉。

    “所以简教授,”手串被褪了下来,“这个你可以收回了。”

    手串并未举高,只在桌下微微一递。

    简舟低头看过去,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那串墨玉似乎比原来更加润泽,乌沉沉的底子上洒金流转,像张北野这个人一样,厚重,也沉静。

    “好。”简舟慢悠悠吐出一个字。

    可他却没有去接手串,只是在桌下,将手微微向前一递。

    意思不言而喻,等着人将那手串套在自己的腕子上。

    张北野瞧着那只手,掌心向下,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擎着,像是使唤惯人一般透着矜贵与懒意,等着人服侍。

    他的目光离开那只手,缓缓向上,可还没对上简舟的眼睛,手串就被那松松懒懒的手指勾走了。

    目光对上时,简舟是笑着的。他已经将手串自行套在了腕子上,悠悠荡荡的一句送过来:“张老板,我该怎么谢你?”

    张北野靠回椅背:“咱俩之间就别没完没了,谢来谢去的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旁点了点,“真想谢的话,简教授就给我续一杯茶吧,过了这杯茶,这事到此为止。”

    白底青花的茶壶被带着墨玉手串的手拿起来,微微倾斜,水流倾泻,注满茶杯。

    简舟放下壶,端起那只杯子,送到张北野手边。

    他抬起眼:“那就……谢谢张老板了。”

    ————

    张北野的酒量确实很好。

    但他除了担着简舟的酒,还有自己的那一份酒。轮番的车轮战下来,脸上也不免显出了几分醉态。

    这份醉态落在他身上,却一点都不难看。

    只是眼神慢了下来,看人时像是隔着层薄雾。说话也缓,每个字都像是从酒里捞出来的,沉沉的,带着点散漫。有人探过身来跟他说什么,他会偏过头去听,身体微微侧着,听完了,嘴角咬着烟,偶尔笑着骂一句“滚蛋”,过了酒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连那声骂,都是荡漾开的,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漫。

    很男人。很性感。

    酒过三巡,闹哄哄的宴请终于收了尾。

    李征民没达成所愿,脸上那点笑撑得勉强,客套了几句便率先离席。

    他一走,剩下的人也就散了。

    包厢的门刚刚合上,张北野的醉意似乎又深了一层。

    一条手臂撑在桌上,他用拇指揉着额角。

    简舟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醉了?”

    “嗯。”

    简舟拿起一块冰帕子,递过去:“张老板不是十岁就和人拼酒吗?”

    张北野接过帕子,捂在脸上,也捂住了那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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