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1/1)

    众豪绅贵族两边落席,人影叠札,皆是在等他。

    有人先起拱手:“状元公新科夺魁,才名远播,真是文曲星降世,光耀门楣,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身旁人起身附和:“正是正是,听闻状元公年少高才,诗赋更是冠绝一时,所处诗篇,无一不传诵南北,惹得文人骚客争相誊录。”

    有人躬身请求:“听闻状元公新科所作诗词惊动圣上,誉为当今第一诗圣,不知今日雅集,可否请状元公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瞻仰诗圣风采。”

    众人皆是附和,抚掌助兴,目光聚向那貌若好女的状元公。

    简云之倚在高座,眉宇微凝,作诗?他何曾作诗。

    众人见状元公为难,有人提题:“不若以尧舜之治、圣朝德华为题,颂盛世清宁,歌海晏河清,让我等共沐雅风。”

    这是新科考生最拿手的八股文,已是最次的选题。

    简云之撑起脑袋,望着那如烟如雾的宴席,心中更空,生出今夕何年的轻叹。

    身边有小厮递话,传来一首诗词,让他照搬吟出。

    他扯起自嘲的笑容,挥袖起身,什么引据经典,什么歌咏圣德,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个连寻常语句都无法连贯说出的人。

    他根本不愿弄虚作假,美誉、功名,这些根本不是他的东西!

    简云之拂袖离去,顿时,席间乱作一团,青衣少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皆追在他身后,慌乱的喊着。

    席上有小厮跑出来道歉:“我家状元公今日才下水船,舟车劳顿,深思倦怠,并非有心拂意,请各位老爷海涵。”

    “府上已备厚礼,请各位老爷移步。”

    众人玲珑剔透,纷纷会意,席流人散,烛火熄灭,一切虚无。

    简云之走了片刻,便走不下去了,府里每位奴仆跪倒在他身前,挤在庭榭回廊中,让他无处下脚。

    “状元公,您且歇息,是小人劳苦了您,请您责罚。”青衣少女叩拜在地上,身形颤抖。

    简云之环顾四周,他感觉到了,他们在怕,很怕。

    怕他生气,怕他离开。

    “状元公,小人且带您洗漱更衣,今日便歇息吧。”青衣少女还在抖,努力平和着语气。

    “状元公,请歇息吧。”

    “状元公,请歇息吧。”

    声音此起彼伏在耳边响起。

    简云之深深凝眉,终是叹了口气,何苦为难这些下人。

    “起来吧,带我去休息。”

    众人如得大赦,迅速撤开,青衣少女掌灯在前,排列两排,向更深处走去。

    曲径幽深,终于到了内室,朦胧中又是一群手,将他身上华贵的外袍褪去,换上寝衣,引他往寝阁走。

    “请状元公歇息,小人就在殿外,请随时吩咐。”

    掌灯侍女点燃两边蜡烛,速速退去。

    一张金丝楠木的床榻浮现,木色深沉温润,纹理如流水蜿蜒,床柱纤细,四角各雕一只腾云的仙鹤,张翅欲飞,栩栩如生。

    床体镶嵌着切割规整的异色宝石,大小不一,在烛光下折射更显闪耀,细碎而繁杂,灼得眼花缭乱。

    简云之只觉自己今日所见过盛,一幕幕场景回想起来,更加眩晕。

    在床边坐下,吱呀——四角床柱发出轻微的响声。

    今日便睡吧,头脑昏沉,撩起被子,他躺在床上。

    没想到这床的上檐也镶嵌着各色宝石,异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更加烦躁。

    侧卧,吱呀——床板发出挤压的声音。

    烦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烦躁。

    简云之索性扯起被子蒙着脸,不再去看。

    眼皮开始沉。他想要清醒,意识却已经开始往后退,退进一片柔软的、温热的、五色交织的光里。

    那宝石的光色随着烛火温热的,粘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渗入。

    五色的光在眼前漫延,漫延,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最后一个念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忘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郍一川将疯狂穿马甲并自我脑中博弈。

    简云之将脱马甲并找到真正的出路。

    壶中日月4

    清晨,光透过窗棂的雕花落进来,屋内富丽堂皇的摆件上映着奇异炫光,更显华美迤逦。

    简云之缓缓坐起身,才发觉这间屋子处处金缕云纹,抬头金法藻井层层叠叠,雕作莲瓣卷云,中心嵌着几颗硕大宝石流光溢彩,藻井四周垂着银络流苏与云纱帐。

    柔风卷舒,流苏和纱帐荡起涟漪,吹得心神怡然,忘却忧思。

    青衣少女轻手轻脚叩拜在外:“状元公,让小人替您洗漱更衣。”

    一排侍女鱼贯而入,各个托着素瓷盘,每样上面摆着用具。侍女跪坐在侧,温水洁面,软巾轻拭,又擦了香膏。

    看侍女要描眉画唇,简云之抬手抚开:“我不喜打扮,这些就算了。”

    托盘中换来各色簪花,简云之凝眉,又说:“简单束发就好,这些也不要戴。”

    侍女恭敬跪答:“一切按状元公意。”

    简云之眉毛一挑,休息一晚,他对这身份越加不适:“以后不要叫我状元公,叫我……”他根本记不得自己叫什么。

    青衣少女轻柔答道:“那就按旧制,还是叫少爷吧。”

    简云之迟疑片刻,还是点头了,这个称呼听着没那么刺耳。

    梳洗穿戴完毕,青衣少女俯身做礼:“老爷听闻少爷昨日宴席上精神不济,特地请了位名医为您把脉,大夫已在偏厅候着,请少爷移步。”

    偏厅布置简素,有一墨龙潜云屏风立在正中,将厅内隔成两半,屏风六面,墨色晕开,金色笔触随意,却有一种肃气。

    简云之被引到屏风这侧落座,一张矮几,茶汤已砌好,温润碧亮,茶香伊人。

    窗外是一树桃花繁盛,微风吹落花瓣,吹进长袖衣袍。

    屏风那侧有人影,轮廓模糊,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气势淡然却有胸中成竹的自得。

    “”少爷,请将手腕搭在几沿。“”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嗓音朗朗,像是隔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简云之只觉心间微微荡漾,依言乖巧伸出手腕。

    一根金色的丝线从屏风缝隙里穿过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空中轻轻一荡,缠上了他的手腕,三圈,绕得不紧不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低头看着那根金线,感觉到自己手腕脉动,恍惚觉得此场景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

    他轻声问道:“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持续了很久,屏风那侧的人影巍然不动,只有那根金线偶尔微微颤动,绞紧他的手腕,勒出道道红痕。

    半响,医者淡笑出声:“少爷近日可是思虑过重,思绪繁多?”

    简云之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心中却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过喜而忧,忧思积压,最易耗损心神。”那声音不急不缓,“我为少爷开副宁神汤药便好。”

    简云之捧着茶杯,茶水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鸦睫扇动,这医生真的靠谱吗,自己明明失忆,为何没诊断出。

    “少爷忧虑又重了,您可有什么疑问不妨直说。”金线轻弹,环上他的另一只手,“行医也讲问切,少爷讲出忧虑,也更好下药。”

    桃花瓣飘进茶杯,简云之放下茶杯,他现在没有他法,只能依托外力,闭眼讲起:“我,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他不敢讲自己连名字都忘了。

    金线松开,医者伸出手指,将金线收了回去,只见一只清劲的手从屏风而出,端起另一侧的茶杯,盘膝而坐,像是闲聊:“少爷还记得何时失忆,可是受了什么刺激?”

    简云之蹙眉,想要细想,只觉脑中钝钝的痛,他摇摇头:“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自己何时考取的功名,只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屏风那侧又沉默了片刻,医者笑:“少爷自幼生活在此地,本就应在这里,想必是多年求学在外,生疏了几分。”

    简云之眉仍蹙着,直觉不对,他感觉自己忘记的事情太过重要,重要到他交替惶恐,他直截了当问道:“我有必然恢复记忆的原因,医生可有方法医治?”

    医者沉默,茶杯放在嘴边未喝,半响失笑:“记忆暂失不过是心神自保之举,少爷不必惊慌,只需静养,辅以汤药调理,自会复原。”

    简云之暂且只能信了:“那麻烦大夫开药了。”

    青衣少女送来纸笔,医者伏案握笔写起方子。

    就在此时,一阵气息随风飘过来。是柚子的香气,清冽而微苦,带着晒干果皮特有的那种干涩,混在偏厅的檀香里,反而显得格外醒神。

    简云之嗅闻,心神都宁静几分,他开口问道::“大夫身上是佩戴了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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