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1/1)

    这里的乡下永远都是潮乎乎,湿哒哒。

    清明节前后的梅镇一直笼罩在阴雨里,天色灰蒙蒙铺在头顶,像块拧不干的油布。

    心态不妙,她眼里看不出美景。

    来到堂厅时,外婆正坐在廊檐下叠元宝。

    金元宝、银元宝,陈慕小时候叠这东西叠出心理阴影,手指盖里都是金粉银粉,硌得食指第二关节钝钝地疼。

    还有黄表纸,每年这时候,路过谁家都听见大人“叮叮当当”用铜钱模捶黄表纸。

    粗糙的黄纸上,一排一排的铜钱哗啦啦地翻动。

    小飞狗吕思凡一如既往地情绪价值给很足,冲上去抱着太婆不撒手,“妈咪说我可以不去幼儿园,住好几天!”

    “好好好!”

    付文英把小人儿捞在怀里,对姐妹俩招手。

    陈慕把行李递给大姐,随即坐上小板凳紧挨外婆靠过去,“每年都弄这些,不麻烦吗?”

    “你又乱讲。”付文英抬手点她脑门儿,嗔笑着说,“你不想弄就去转转,这些都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她又指着厨房的窗户,“屋里刚蒸好的青团,炸的河虾,还记不记得你外公喜欢吃,我每年都做好多。”

    陈慕鼻子一酸,她都没见过外公。

    刚想说话,神思冷不丁一惊,外婆的记忆力变差了。

    她定了定心,把头轻轻蹭过去笑,“那我也爱吃。”

    没多久,陈羡和吕思凡收拾完也走出来。

    三大一小围在一处,默默地拈过金纸银纸在手下翻飞,明晃晃的。

    陈羡忽然问,“外婆,舅舅他们来不来?明天要上山吗?”

    “要的,要的。”付文英把地上那筐金银元宝拢了拢,慢条斯理地说,“他说一早过来,明天都在家里吃饭,你俩也住一宿再走。”

    “嗯。”陈慕又闷闷地应了。

    好在回梅镇前她给顾希延发了信息,麻烦她照顾小白一天。那人不光秒回,还连带好几个感叹号,看得出确实很想念小白了。

    自打她搬走,两人最近没再有什么交集。

    抗拒情绪渐渐平复,可陈慕却总感觉什么在暗中涌动。

    乡下天黑的早,几人吃过晚饭,外婆起身去隔壁听评弹。

    陈慕和冯茜视频过后,店里没什么大问题,遂放下心。

    她躺在床上,总感觉四周冷清到有一种窒息的宁静。

    城市里的脉动时刻不停,路是血管,灯是眼睛,黑暗中的建筑物会缓慢而沉重地呼吸。钢筋水泥里的空隙随着大楼应力的改变偶尔发出“啪嗒”的小球掉落声,惊起半夜里熟睡的人。

    而远离城市的梅镇,家家户户彼此邻近又互相隔离,夜晚一到,整个镇子就像没入深潭的鱼。

    静默地在水中悬浮着,沉睡着。潭水阻隔一切声响,让人有种回归母体内的安稳。

    当夜她睡得出奇酣畅,一觉无梦到天亮。

    早起后,阴云天气久违地放晴。

    陈梅州一家三口早早闯进祖屋大门,他手里拎着几个祭祀用的纸钱袋子,爱人文静则拉着小露营车,两人身后是少言寡语的陈楚天。

    “哎哟陈大老板!”

    陈梅州笑得脸上透出几道褶,黑红的皮肤似乎一成不变,“这会儿正好吉时,先上山。”

    言外之意,下山回来他就要撕开脸“谈正事”了。

    陈慕没接他话茬,上下打量几眼才说,“陈芊不放假,楚天不是也高三吗?你不让他学习,有空来扫墓?”

    “祭祖扫墓自然是长孙的责任,学习也不差这一天。”陈梅州察觉她语气不善,也收起假客套,“你好多年没上山,可能不记得这些规矩。”

    实则陈楚天读的甚至不是公立高中,堪堪是个不入流的民办。

    看到对方险些破防,陈慕心情大好,一转身走进堂屋里。

    不多时后,一行人出发上山。

    头上顶着大太阳,脚下野草丛生。

    走了快两个小时,直到众人满脸烧得通红,裤脚全是草籽和倒刺,路线换了又换,这才找到外公和苏庆东的墓碑。

    大姐陈羡在家陪吕思凡没一起来,今年祭拜苏庆东的任务交给了陈慕。

    她跟着众人拜过外公后才默默走到不远处的墓碑前。

    坟包上不知何时开了一层紫鸢花。她好几年没来过,这里几乎什么都没变。山上不许烧纸,她摆出青团、油糕和一瓶黄酒。

    老爸做菜喜欢放黄酒,大概是他的秘诀。

    陈慕一闭眼,依然能记起少时闻到的那种浓烈的沉闷糯香。

    气味能够突破无限时间和空间,是藏在人意识里的本能记忆。

    这边还没嘀咕完她的创业故事,那边就催着人下山。

    为了不扰苏庆东的清静,陈慕匆匆起身,暗自与他约好下次再叙。

    不出所料,扫墓归来,众人刚一踏进祖屋庭院,陈梅州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他的表演。

    “听说你开业也有一段时间了?”

    “嗯。”

    “生意不错吧?有没有需要舅舅帮忙的?你店里是不是也有河鲜海鲜,要不要从我这进货?一家人嘛,给你优惠。”

    陈慕决定高攻低防,脱口而出,“你那有防疫合格证吗?水产协会的产源认证也没问题吧?”

    “”

    陈梅州一愣,随机赶紧打哈哈,“那些协会都是骗人的,光收黑心钱!我跟你说,舅舅这里的水头货都是最新鲜的,你要用得到,我一分钱不赚你!”

    陈慕有些不耐烦,但饭桌上有外婆,她不敢太放肆,“不敢沾舅舅的光。还是先吃饭,别惹外婆心烦。”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文静终于开口,“陈慕你看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什么叫烦不烦的,谁家不是做生意互相帮衬呢,有钱一起赚,家和万事兴嘛。”

    “啪!”

    上位的付文英突然撂下筷子,双手抵住八仙桌,“你们就不能让她好好吃顿饭?总跟没头苍蝇似地嗡嗡地飞,她总共就呆这两天,你非要来凑什么热闹?”

    话音未落,老人突然紧捂胸口,小声急咳几下。

    陈慕慌得立刻弹起来,端了茶水过去,慢慢抚着外婆的后背给她顺气。

    她给大姐使个眼色,那人立刻起身带着外婆和吕思凡走了。

    桌上气氛忽然紧张,冲突一触即发。

    还没等陈梅州说话,陈慕就先行按住他,“行了,刚才当外婆的面我不跟你计较,现在敞开说话。你想掺合我的店,那不可能。

    “你缺钱我可以借你,你没销路我可以帮忙找关系。你卖海货,我开饭店,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哟,你还教育起我来。”陈梅州一拍桌子,两只眼睛瞪得比牛大,“我还真就告诉你,陈慕你也就是靠我妈和陈羡才敢这么折腾,等你摔了跟头吃了亏,有你好看!”

    陈慕勾起半边嘴角,不怒反笑,“难怪除夕夜你不说话,立竹阿姨挨骂你不敢接话是吧?

    “一天到晚想着外婆口袋里那点钱。实话告诉你,我开店一分钱都没从她这出,你少在那胡乱猜。

    “外婆年纪大了,拜托你也有个儿子的样儿,别在饭桌上惹她生气。万一她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这时,刚吃过瘪的舅妈文静突然横插在两人之间,“哎呀好好好,都少说两句。一大家子什么有完没完的,多不吉利!”

    她拉住陈梅州坐回长凳,对他疯狂使眼色,随后笑眯眯地凑到陈慕身边,“哎呀慕慕,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舅舅他脾气冲,不会说话。

    “你看,你亲外甥楚天他念书不灵光,以后考不上大学就要回家打工。我那小店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楚天今后成家立业少不了花销,咱们都是为家人着想,所以才跟你商量一起赚钱。

    “再说,外人哪有亲戚好,你有什么好担心嘛。”

    陈慕冷脸腹诽,这对夫妻做生意不行,红白脸倒唱得挺妙。

    要不是来前陈羡早就给她打了预防针,她简直要被这两张狗皮膏药给粘得牢牢的。

    “舅妈,我吃过饭就走,你有话快说。”

    文静见状,勉强收起几分不快,“从我这店里进货你放一百个心,该有的证书、流程都有,工商局天天去海鲜市场查,咱们哪敢糊弄。”

    “不是我不愿意,”陈慕故意放缓语气,话锋一转,“后厨进货我说了不算,我这外行全听大厨的。

    “你们要真想帮我,我倒有个主意。”

    陈梅州闻声欲言又止,既怕被她算计又怕放过机会,和文静对视犹豫了几下,最后硬着头皮说,“你说来听听。”

    “你要信得过我,索性直接入干股,纯分利息,不参与经营。这怎么样,算不算大家一起发财?”

    陈慕说完起身,饮尽手里半杯茶,“我只能做到这样,你考虑考虑,行就去店里找我,不行就算了。

    “舅舅,你自己也有儿子,你对外婆怎样,陈楚天他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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