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1/1)

    热电偶距火焰出口确实拉开了一段距离,比标准位置偏出约三毫米,但这很难认定就是人为,使用不当如磕碰也可能会造成这样。江黎星打开手机电筒,强光照在部件边缘,她发现金属表面有隐蔽的打磨痕迹。

    一种可怕又无奈的猜测在她大脑里渐渐成型。

    江黎星回到客厅呼叫师妹顾希延,“小顾,还记得卷宗里提到过燃气灶的检查报告吗?”

    “嗯?”顾希延还愣在原地,被她叫醒后懵懂几秒,“有,燃气灶痕检无异常。另外徐邵昨天补充燃气管检修记录,认为管道没有人为破坏,倾向管道接口漏气”

    “那不对,顾闲。”江黎星对她摆手,语气不由地凝重,“我想也许找到漏气原因了,大概是电磁阀部件出了故障。”

    她给她展示刚拍的照片,随后解释,“得让徐邵申请现场封存,这地方我们得再勘察一次。”

    “行。”顾希延点点头,垂眸欲言又止。

    “怎么?有话直说。”师姐又识破她。

    “我想进去看一眼,封存之前我现在就去可以吗?”

    江黎星凝神沉思,就算她发现电磁阀异常,也很可能对侦破没有太大帮助。十多年过去了,当时负责现场查验的民警都换过好几茬,那些退休的老家伙肯定会百般推脱,谁也不愿惹一身腥。

    “你得保证”

    “江师姐,什么都行,你说了算。”

    顾希延的神色格外平静,以至于在江黎星看来都觉得她平静得有些反常,她眼神里凝固着某种黑色粘稠物,像停止流动的黑色岩浆。

    “顾闲,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她有些担心,毕竟这家伙太像不定时炸弹。

    那人依旧淡定,幽幽地说,“没有。”

    江黎星感觉吃了一拳空气。

    两人来到春景卧室门前,淡黄色封边门板上在人视线高处贴了个粘钩,钩上挂了只白色毛线勾成的风铃玩具。

    顾希延轻轻咽下口水,紧绷的手掌轻推卧室门,露出大半条缝隙。

    稀薄的金色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洒进来,将白色床单映得透出一层柔软温馨。

    “什么都没变。”顾希延兀自迈进房间。

    她眼神里透露出少见的温情,视线缓慢流过窗边的写字桌,照片墙,衣柜贴画,毛茸玩具这些模型塑料都有些发黄了,她心想。

    这房间对她们来说就是安全屋。失意,悲伤,难过,快乐,畅想她们在此分享过彼此小小人生的喜怒哀乐。可她最好的朋友却突然选择在这里结束一切,结束自我。

    顾希延始终无法想通,春景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站在那天她的位置,大脑不停地闪回旧日画面。

    鼻腔里似乎真切地涌起那股腥甜的锈气,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这就是鲜血的气味,浓烈得像跗骨之蛆撕咬着人的感官,却又连门外客厅里的咖啡焦香都盖不过去。

    假如她早来一小时,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顾希延陷入隐蔽又永恒的自责,她没能够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是个令人失望的朋友。

    “我们交换名字好吗?”春景有时会跟她玩这游戏。

    顾希延总不理解,顶着雾蒙蒙的鹿眼问,“为什么?”

    那时春景的细长猫眼就会变得格外落寞,有些恍神,默默呢喃,“我想当顾希延,不想当李春景。你说如果我爸是警察,我会不会厉害一点,像你一样强壮,可以保护自己?”

    “没关系,你爸不是警察你也可以保护自己,实在不行还有我。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干脆我当警察保护你好吧?”

    春景笑起来像只柔软的小猫,她手长脚长,在少年宫学过好几年民族舞,“那今天你当李春景,我做顾希延。”

    即便偶尔觉得有些离谱,她一般都会答应她天马行空的想法。

    “那‘顾希延’现在要藏起来了,你等会儿找我。”

    对哦,她也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顾希延心想。

    “顾希延”经常会藏在床下,被人找到时惊慌失措地在地板上翻滚,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她缓缓蹲下,紧扎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限制了她的动作。顾希延把领口解开,袖口也推到胳膊肘上,阳光洒下来,她浸润在微光里,仰面躺着伸展开四肢。

    她变成了一只长长的原子笔。

    “顾希延”总喜欢钻在床底,她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她。

    她小心地翻滚身体,向着忽明忽暗进发。

    客厅里的江黎星正给徐邵打电话,听见卧室的动静微微探头,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就骨碌着钻进了床下。

    “顾闲!”她莫名紧张起来。

    她说,“我没事。”

    我没事。顾希延在心里默念。

    好友总是喜欢说这句话,我没事。

    她感到骨头硌得很疼。

    木质地板里渗入血迹难以清除干净,因此全屋都更换过新的地板。陌生木质气味和生硬的疼痛将顾希延的注意力打散,她闻到一股灰尘味。

    “你在那干什么?”江黎星跪在地上,柔声命令到,“顾闲,快出来。”

    她以为她又陷入愧疚自责之中,这家伙实在是太会自责。

    “好。”顾希延很平静,准备从床底下翻身爬出。

    她余光闪过,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飞虫忽然落入视线!

    当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忍不住呼吸一滞。

    手机电筒白光将半明半暗的床底映成晴天山谷,木板侧缝像高原山间的沟壑,一段段熟悉的笔迹如碎石纷纷从山顶滚落下来。

    顾希延忽然整个人透不过气,碎石化成成群的飞虫侵占她的视野,钻进大脑时带来刺痛。

    那是好友春景曾用蓝色和黑色水笔留下的字迹,大段大段的记事。

    她写下过想考哪所大学,要读哪个专业,未来想做什么人,喜欢的人名缩写以及今后想表白的时间一切秘密都隐藏在那方小小的床板暗处。

    顾希延眼含热泪,伸手触摸生涩的木板,抚过一段又一段字迹,直到她看见她改变了少女清秀的字体,转而用美术刀刻在尽头的控诉。

    最后,那些刻字边缘的毛刺楔入指尖,她同她一样体会到那些跨越整整十年的绝望。

    “小顾,顾希延!”

    视野受限,状况外的江黎星只看到床底那人不停发抖,地板上凝起一大滩泪水。

    “你先出来好吗?”

    她擦着膝盖蹭到床边,伸手握住师妹的手腕,却发现她指尖上正不停地渗出血珠。顾希延手指上扎了许多倒刺,即便她想拔出都无从下手。

    “我没事,我没事”

    那人失神地念着,浑身卸力,任凭江黎星扯住她的左手和左腿,一下把人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我来晚了”顾希延的眼角不停涌出热泪,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江师姐,我们得通知支队立刻立刻封存现场。”

    作者有话说:

    灰烬

    美岳小区c栋五层, 数名警员静默进入501户。

    未避免引发社区居民不必要的恐慌,江黎星提前通知调度人员换下执勤服,穿着便服行动。她和顾希延则跟在勘验人员身后, 指证当日新发现的痕迹。

    专案组成员徐邵接到电话匆匆赶来, 将燃气灶各部分做了3d扫描, 又请来颇具经验的厨具装修师傅检查了电磁阀和热电偶等重要部件, 最后将面板拆下, 在其内部各处擦拭取样。江黎星全程紧盯她, 搞得徐邵本人后背直冒冷汗。

    此外警务技术组的小崔在顾希延指挥下钻进床底, 仪器扫描未发现生物信息源, 她又从各角度拍摄了美工刀刻痕并提取了部分木屑组织。

    正午时分屋内暑气蒸笼,各位警员忙得汗流浃背。直到下午两点,重新勘验告一段落, 501户门外再次被贴上封条。江黎星随一行人回到市局, 大家匆匆上楼准备化验分析程序,唯独顾希延没在队伍中。

    她昨天约好一位走访对象, 此时刚到达云岚all某咖啡厅。

    对方看起来已等待片刻,杯中咖啡饮去一半, 顾希延边落座边抱歉,“不好意思, 让你久等。”

    随后她掏出警察证给对面示意,“赵女士不用紧张,警方只是简单了解情况。”

    对面的赵女士衣品简约大气, 蓬松披肩烫发搭配珍珠耳环,穿了件黑色挺括面料西装裙, 开口温文尔雅,“不妨事, 配合警察办案是市民义务,顾警官不用客气。”

    顾希延犹豫了几秒,在手机里翻出从街道人员那要来的电子照片递到她面前,“赵莉女士,这就是你前夫,旸复对吧?”

    赵莉微微抿唇,看了两眼便轻笑,“对是他,这照片虽然只拍到侧面,但还是能认出来。他眉毛很浓,脸型有点方。”

    她边说边比划,“我女儿就遗传了这个方脸,当时我很生气。”

    “方不方便问下,您当时为什么要跟旸复离婚?”顾希延翻开笔记本,忽又觉得不妥,赶紧解释,“如果是感情问题可以不用细说,只说跟旸复有关的部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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