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1/1)

    往下是脖颈,锁骨,肩头。

    当白泽的手触摸到凤鸾凹陷的胸膛时,他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那曾经是一副怎样的身体?劲瘦有力,腰背挺直如松,胸肌薄而韧,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凤鸾习武多年,即便不刻意展露,那份练家子的底子也藏不住。

    可现在呢?

    手指触到的皮肤下面是嶙峋的骨骼,一根一根肋骨分明地凸起,像是只包了一层薄皮的枯柴。胸口的正中央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白泽抱着他的时候总觉得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白泽的手指停在那凹陷的胸膛上,指腹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

    慢得让人心慌。

    他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屏风后面的龚唯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他垂下眼睛,茶碗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眼睛也有些发酸。

    “别……哭……”

    这时,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了起来,仿佛风里飘着的一根蛛丝,颤颤巍巍的,随时都会断。

    白泽猛地抬起头。

    连龚唯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磕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

    “我天!我看到了什么?”龚唯瞪大了眼睛,指着床上的人,声音都变了调,“我以为你要昏迷一路!这才多大功夫,竟然醒得这么早!”

    床上,凤鸾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他望着头顶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嘴唇翕动着,又吐出两个字,“别……哭……”

    白泽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泪珠还挂在腮边,嘴巴张得大大的,看起来十分呆愣。

    凤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生出一点酸涩又柔软的东西来。他想笑,但嘴角刚刚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心口就忽然被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了。

    那痛来得太快太猛,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锥从胸口贯穿到后背,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心脏上啃噬。凤鸾的脸一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牙关咬得格格响,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

    白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想帮凤鸾抚摸胸口缓解疼痛,又怕自己加重了他的负担。毕竟那胸膛已经薄得只剩骨头,哪里经得住半点按压?他就那样手足无措地悬着手,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心疼。

    龚唯也紧张地盯着凤鸾,拳头攥得死紧。

    好在那阵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凤鸾总算忍过了这波疼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青紫色似乎又深了几分。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将那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紧迫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就看到两双焦灼的眼睛黏在自己身上,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看穿一个洞来。

    凤鸾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的喉咙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就覆盖在了他的唇上。

    “别说话。”白泽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腔,却意外地温柔,“还难受吗?难受的话眨一下眼睛。”

    凤鸾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逞强,应该摇头说不难受,好让白泽放心。可他也知道,白泽不是那么好骗的人。如果他说不难受,白泽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更加担心。

    于是他眨了一下眼睛,轻而慢,像是一片落叶。

    白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你们别含情脉脉了,”龚唯清了清嗓子,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抓紧吃一下饭,我们要上路了。”

    白泽和凤鸾同时看向他。

    “不过一晚吗?”白泽垂下眼睑,声音很低,“小书会吃不消的。”

    “那这有什么办法?”龚唯叹了口气,摊开两手,脸上满是为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简直是片刻都等不起。阳仙草那东西的枯萎速度你也知道,多耽搁一天,药效就折损一大截。凤鸾现在这个样子,等不起啊。”

    白泽沉默了。

    龚唯看着白泽,又看了看凤鸾,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要不我们赌一把?阿凤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再上路了。这一路颠簸,我怕他撑不到落日崖,半路上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谁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赌?”白泽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阿鸾的事,我赌不起。”

    “可是……”龚唯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白泽那冷冰冰的眼神堵了回去。

    白泽不再说话,双目无神地望着某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坐在那里。可他握着凤鸾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反而越握越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也不肯放手。

    “阿泽……”

    白泽感觉被自己握在手心的那只手,轻轻地、慢慢地回握住了他。那力度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掌心,若不是他全副心神都系在那只手上,几乎察觉不到。

    刹那间,他那双失了焦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

    白泽连忙俯下身去,耳朵凑到凤鸾唇边。

    凤鸾的嘴唇翕动着,气息断断续续地拂在白泽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是隔着一层纱,“阿泽……一样的啊……”

    “……”白泽怔住了。

    他当然明白凤鸾在说什么。这人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三四天的颠簸山路,随时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可不继续走下去,留在这里等着,难道就有生机吗?阳仙草不会自己长脚送上门来,时间不会停下脚步等他们。两个选择,都是未知,都是赌。

    于是,白泽慢慢直起身来,看着凤鸾的眼睛,半晌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龚唯说,“说,你的方法。”

    龚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坐下来,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起图来。

    “阿凤应该有跟你说过,我们在九州十六郡都遍布着不少自己的据点吧。”他一边画一边说,茶水的痕迹在桌面上蜿蜒出一条条线路,“据我所知,从这里到落日崖,正好是一条完整的线路,沿途经过七个据点,每个据点之间不过半日的路程。”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光。

    “我们派人摘下阳仙草之后,可放于冰鉴中保存。待到下一个据点的时候,再往里加冰。这样一路走一路续冰,就不必担心冰融化了,也不必担心阳仙草枯萎。”

    “好,就按你说的做。”白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凤鸾,只见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睫低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出的气息又浅又弱,已是不知何时又昏睡过去了。

    白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小心地托着凤鸾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的身子,慢慢地将其放在小二方才送进来的木桶里。

    热汤没过那具单薄的身体。凤鸾软软地靠在桶壁上,脖颈无力地后仰,头偏向一侧,像一枝被风雨折断的花,他的双臂垂落在身体两旁,整个人一动不动,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白泽挽起袖子,将毛巾浸入热水中拧了半干,先从颈侧开始,一寸一寸地擦拭全身,只觉得骨头几乎快要刺破薄薄的皮肤凸出来了。

    凤鸾的身体底子太差了,白泽心里清楚,这样的热水澡不宜泡太久,否则不但没有好处,反倒会耗散他本就不多的元气。所以他只是意思意思地擦了擦,把最要紧的地方清理干净,便打算让他起来了。

    他先将毛巾丢到一旁,转过身去,俯身靠近桶边,一只手从凤鸾腋下穿过,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头,慢慢将他上半身扶起来。凤鸾的头无力地往后仰了一下,发梢上的水珠顺着脸侧滑下来,滴在白泽的手背上,凉凉的。

    白泽早已备好一条厚实的浴巾,从身后将凤鸾整个裹住。然后将人从桶里抱出来。

    他快步走到床前,弯下腰,把凤鸾安顿在床榻上,并给那具冰凉的身子套上中衣,最后拉过棉被,严严实实地捂了上去。凤鸾整个人被埋在厚实的被褥里,就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下巴尖尖的,颧骨也微微凸起,眼睛闭着,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水汽。

    白泽又怕他被风吹着,于是弯下腰,将凤鸾肩侧的被角掖了又掖,又转到床尾,把脚那一头的被子也往里收拢了一圈,确保严丝合缝、万无一失,一丝风也钻不进去,这才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卫夫人

    恰在此时,门帘一掀,龚唯走了进来。

    他大约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些夜里的寒气,进门先往床边看了一眼,见凤鸾已经被安顿得妥妥当当,这才放轻了脚步走到白泽身边。

    “我都安排好了。”龚唯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昏睡中的人,“这儿不远处有座凤家别院,离这里大约一炷香的车程,地方僻静,也宽敞,比这客栈强得多。你看,我们是不是要把阿凤挪去那儿?毕竟在自己的地方,总比待在客栈好。客栈人来人往的,到底不安生,也不方便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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