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1)

    寒风裹着雪沫子从帘缝里钻进来,冷得白泽一个激灵。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风雪漫天的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车厢里只剩下烛火一跳一跳地燃着,映着凤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白泽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碗,又看了看凤鸾。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捞起凤鸾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将他从那堆凌乱的被褥中抱了起来,重新铺整好被褥,再把凤鸾轻轻放下去。他做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薄胎瓷器。

    白泽将散落在两侧的软枕一只只拾起来,仔细地堆在凤鸾身体四周,填满了他与车壁之间的每一道缝隙,又把被角掖好。这样即便凤鸾气力不济,身子往下滑的时候也不会直接歪倒磕碰。

    做完这一切,白泽才重新端起那只瓷碗,在凤鸾身侧半跪下来,准备喂药。

    可当他俯下身去,却忽然僵住了。

    凤鸾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他的眼帘半阖着,方才那些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清明神采,竟在白泽挪动他的那短短片刻里又消散了个干净。他就那样软塌塌地歪在枕堆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白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连忙伸手托住凤鸾的下颌,将他的头轻轻抬起来,小心安放在那只颈枕上。可等凤鸾的脸完全转过来时,白泽才看见,凤鸾的眼睛竟没有闭上。

    那双眼睛半睁着,瞳仁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没有任何焦距。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昏迷,更像是微微出着神,目光穿过白泽的肩头,落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远方。可无论白泽怎么唤他,他都毫无回应,仿佛那具躯壳里的魂魄已经先行离去,只留下了一双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睛。

    “阿鸾?阿鸾!”白泽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他赶紧把手掌垫在凤鸾脑后,稳稳地托住那颗沉甸甸的头,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按上他的人中,不轻不重地掐压了几下。他不敢太用力,凤鸾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他怕一用力就会留下青紫的指印。

    能不能别睡

    可凤鸾毫无反应。

    白泽咬了咬牙,索性单手揽住凤鸾的后背,将他整个人从枕堆里扶坐起来。凤鸾的身体重得像一袋湿沙,没有一处能自己使上力。白泽腾出另一只手用力拍打他的前胸,又转到后背,一下接一下,掌击的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闷闷地回荡。

    凤鸾没有支撑的上身就像河边被风吹倒的蒲苇,随着白泽拍打的力道前俯后仰,好几次险些整个人从白泽臂弯里滑脱出去。白泽不得不收紧手臂,把他箍得更牢,掌下的力道却不敢再减。

    好在经过这一番大力揉搓,凤鸾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牙关忽然松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吐气声,紧接着整个人无意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那抖动从肩膀传至指尖,又蔓延到躯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然后,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开始缓缓转动了。

    起初很慢,慢得像冻住了的冰面下暗涌的流水。渐渐地,那转动变得清晰起来,瞳仁里蒙着的那层灰雾一丝一丝地散去,露出底下属于活人的神色。那神色里带着茫然,带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像是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的人,突然被人从梦底拽了出来,一时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真实。

    “哼……”

    凤鸾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闷哼。他大约是心里有些明白了,嘴唇艰难地嗡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过虚弱,那点说话的力气连嘴唇都撑不开,只能完全软在白泽手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任凭白泽怎么摆弄就怎么是。

    白泽看见那双眼睛终于重新聚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阿鸾,你醒了,喝点药吧。”

    他端过那碗药,低头闻了闻,苦涩的味道冲得他鼻子一酸。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说:“窦唯的半生功力恐怕都在这碗里了。乖……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喝不下,但是再忍忍,好吗?一会儿给你个大奖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凤鸾一个人听的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辛苦你了,宝贝。”

    白泽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舀起半勺浓黑苦涩的药汁,将勺子抵在凤鸾微张的唇间,稍稍用力往嘴里送。另一只手早已备好帕子,妥帖地垫在凤鸾下颌处,等着接那些可能漏出来的药汁。

    凤鸾人虽然醒了,可喉间的吞咽肌群依旧没有多少力气。那口被硬塞进去的药汁在他口中含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半下,便再没了下文。没多会儿,深褐色的液体就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下来,洇湿了下颌处的帕子,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药渍。

    白泽的手微微一顿,牙关紧咬了一瞬,随即又舀起一勺药汁,再次送到凤鸾唇边。

    “呜呜……”

    “别急阿鸾,慢慢来……”白泽心知要尽量安抚他的情绪,才不会让他心急再度晕厥过去。

    凤鸾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保持清醒了,他的眼皮重于千钧一会儿合上一会儿又掀出条缝儿,反反复复在与意志做着斗争。他乌黑的瞳仁也受不了似的往上翻去,整个人如同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完全软瘫在温暖的被褥里。

    白泽把他软绵绵的胳膊抬起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随后把手放在他塌陷的腰身往上用力一提,好不容易把人扶抱起来。

    凤鸾身上无力,在被强行扶起来后立刻就东倒西歪起来,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外倒去,被白泽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阿鸾!你坚持一会儿,我去找人过来。”为了让凤鸾保持坐姿,白泽干脆自己坐在他身后,让他的后背紧紧贴合自己前胸。为了让凤鸾的呼吸更为顺畅,还手动把他的双肩打开,并托着他低垂的头颈让他靠着自己。

    他让别人进来把剩下的药一口一口喂进凤鸾嘴里,好歹把这人时不时就要断绝的气息给续上了。凤鸾感觉身子松快了很多,他勉力抬手捏捏白泽的手背,示意其把自己放回到被子上。

    白泽哪里舍得呢?他心里明白自己与凤鸾的相处时光是过一天就少一点了,此刻恨不得把这人融进自己的骨血。

    “宝贝儿,能不能别睡啦?陪我说说话吧。”

    “好……”这会儿凤鸾虽然不能出声,但他用口型答应了白泽,并且很争气地用唯一能动的两根手指回应他。

    凤鸾到底没有坚持多久。

    马车平稳地穿过一片竹林的时候,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沙沙作响,两侧的修竹被晨风吹得微微弯腰,竹叶簌簌地擦过车顶,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车厢里烛火摇曳,光影在凤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白泽正低头用帕子擦拭凤鸾嘴角残留的药渍,忽然觉得掌心下那具身体猛地一沉。他心头一跳,连忙抬眼去看,凤鸾的头颈不知何时已经低低地垂了下去,下颌几乎抵到了胸前。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突然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悄无声息地又陷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昏睡。就连那只方才还覆在白泽手背上的手,也软绵绵地滑落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白泽只觉得掌心一空,那只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的触感,像是一尾鱼从指缝间溜走,又像是一缕烟散进了风里,怎么抓也抓不住。

    “阿鸾?”白泽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回应他的只有车外竹叶的沙沙声。

    凤鸾的双臂垂在身侧,随着马车的颠簸轻微地摆动着,像两条没有骨头的布带。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从枕堆上往下滑,从被褥里往下陷,像一滩无论如何也扶不起来的烂泥。白泽慌忙丢开帕子,伸手去捞他的肩头,可凤鸾的身子太过绵软,刚扶起来一点就又从他手里滑脱了。

    暂时落脚

    白泽咬了咬牙,一只手臂穿过凤鸾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那具软塌塌的身体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前。凤鸾的头沉沉地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出的气息微薄得像一缕将散的烟,若有似无地拂过白泽的颈侧。

    从这一天起,凤鸾就再也没有真正醒来过。

    他整日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睁开眼睛,也不过是无意识的动作。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僵硬地转上一两圈,瞳仁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子。片刻之后,眼皮便又沉沉地合上了,仿佛连睁眼这件事都要耗尽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最吓人的是在睡梦中。有好几次,凤鸾会毫无征兆地闭过气去,他胸口的起伏忽然就停了,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青紫,喉间那股“咕噜咕噜”的响声也戛然而止。每到这时,白泽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一边唤人一边拼命揉搓凤鸾的前胸后背。窦唯会快步赶过来,捏着银针在凤鸾的人中、十宣、涌泉等穴位轮番刺激,往往要折腾上小半盏茶的工夫,凤鸾才会猛地抽搐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重新接上那口气。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