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汤食铺 她一个人来?(1/1)

    汤食铺 她一个人来?

    “感动……”秦王极轻地重复, 便低下头不言语。好半日抬首,指尖一松,瓷匙“叮”的一声落入碗中, “你待我好, 因为我好看么?”

    尚琬从来不曾想到从秦王口中听见这话, 却还来不及感觉惊奇,便从男人面上觉出凛然——他分明说着这样的轻佻的言语, 却神情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戏谑, 倒像在处理极其重大的军国政务, 专注,仔细,一丝不苟。

    “你在西海,也是这样讨好岛上貌美少年?”

    尚琬怔住。

    秦王却不等她回答,平静道,“靖海王西海之主, 广有权势, 更富家财, 尚小姐非但自己貌美,还酷爱美貌少年, 每每豪掷百金予以戏弄。有目不识珠不假辞色者,尚小姐更是百般设计, 投其所好,必要将其纳入囊中——”他说着侧首,桃花眼晕着浅朱色,斜斜地看着她,“以前只是耳闻, 今日算是见识了。”

    尚琬被他怼得无言以对,尴尬道,“这都是谁在京里乱传我的闲话?”

    “怎么,说得不对?”秦王盯着她,“都是妄言?”

    敢在秦王面前睁眼说瞎话的,只怕还没生出来。“也不全是真的……”尚琬灰头土脸,“爱美之心……”渐渐低声,“人皆……有之……”

    秦王分明听见,随手撂了碗,身体一倾靠在枕上,拧转身体朝向碧纱阁内,只一片薄薄的脊背留给她。

    尚琬竟无语凝噎,原地僵坐半日,乍着胆子叫一声,“殿下——”

    “越姜就是这么拜在你石榴裙下的?”

    这一句质问完全在预料之外,尚琬既猝不及防,又无力招架,“殿下这么说我,叫我——我——”自己说不下去,便沉默下来。

    “我说得不对?”秦王虽背对她,语意却步步紧逼,“你同越姜没有关系?”

    南越王盘踞南越海,至今没有归附朝廷,是正经的化外反贼。此时话题已经脱离风花雪月的境地,一个不慎便是靖海王一家的忠君问题。尚琬不敢再有任何轻佻念头,“我早年游历南越海,确实认识越姜。若说我同他完全没有关系,必不是真的。”

    尚琬一直盯着他,感觉秦王身体僵直姿态紧绷,忙道,“可我同他只是认识,且是早年,不是殿下说得那样——”

    秦王闻言,慢慢翻转回来,倚在枕上,审视地盯着她。

    尚琬同他对视,只觉眼前人虽然瘦得叫人生怜,目中却是如烛似炬的洞明——他看她的样子,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只看她是否诚实。

    尚琬紧张地干咽一下,“我们幼时相识。后来我父于西海数次做了殿下手下败将,心悦诚服招安,我们是朝廷之臣,他是化外之贼,我同他立场不同,早就不来往了。”

    秦王神色凛然,冷冷地盯着他。

    尚琬恐怕他不信,索性豁出去先认一桩过错,“殿下说我爱在俊美少年身上使银钱,这我……是做过——殿下骂我,我也没什么可辩的。可若说我同越姜往来,当真冤枉。”说着跪下,埋身在地,“殿下信我。”

    一段话说完,秦王一言不发,内室陷入可怕的空寂。尚琬前额抵着冰冷的青砖地,半日等不来发落,乍着胆子抬身,偷眼看他——

    只这么一下便同秦王目光撞个正着。

    尚琬唬得低头,“请殿下发落。”

    “发落什么?”

    尚琬没懂,复又抬着看他。便见秦王勾着头,仍然审视地盯着自己。“我不是——”

    “喜爱俊美少年也不违背律法。”秦王冷笑,“尚詹事跪着,倒像我苛待臣属。”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过关了,却怪怪的——应仍在着恼。尚琬不敢确定,试探道,“殿下不罚我?”

    “起来吧——我罚你?为了什么?”秦王道,“尚詹事煞费苦心弄来热食,我不领情也罢了,还要罚你——若这话传出去,秦王府岂不是连两市奸商也不如了。”

    尚琬越听越觉得他阴阳怪气的,但如今命悬人手,又不敢问,便爬起来,榻前垂手侍立。

    秦王瞟一眼撂在案上的馄饨——汤里泡得过久,一只馄饨胀作两个大小,坨作一团。“可惜,吃不得了。”

    尚琬一句“给殿下另煮”撞到口边又咽回去——秦王的心思不能猜,回头再治自己一个“贪图秦王美色”的罪,全家的都不够砍的。

    先保命吧,管他吃不吃——便僵着脸站着,自己装死。

    “你那个馄饨铺子,果真带来,在我府门上?”

    “这个——”尚琬偷眼看他,暗暗琢磨眼前情状究竟该回答“是”,还是“不是”,索性放弃回答,“坊间野食其实没什么可吃的,殿下若想吃东西,我这便去请半夏姐姐预……预备?”越说越觉他神气不善,声气渐渐低下去。

    “你在哄我?”秦王抬眼,俏丽的桃花眼里蕴着霜,雪覆寒梅一样,“什么带了馄饨铺子来,全是哄我的话?”

    “绝不是——”尚琬唬得脸发白,连连摆手,“怎么敢哄骗殿下?就在外头……”又道,“我看殿下不喜欢馄饨,恐怕殿下着恼,才不敢说的。”

    “我几时说我不喜欢馄饨?”

    尚琬一滞。

    总算秦王神色稍霁,“既在外头,你同我一起出去吃。”

    “啊?”尚琬简直应接不暇,忙道,“外头下雨,殿下又病着,不必出去——”又道,“殿下想吃,我让他另煮——”

    “今日机会难得,我正好看看坊间食铺。”

    尚琬连连摇头,“殿下想看,让他挑担入内便是。殿下病着,怎么能在雨地里走?”不住摇头,“不能,绝计不能。”

    秦王侧首看她,目光笃定淡静,虽一言不发,却没有什么让步的余地。

    尚琬渐渐顶不住,“殿下何必定要自己出去?”

    “尚琬——”

    秦王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尚琬心下一凛,本能地站得更直一些。秦王平静道,“你在西海时,喜欢的俊美少年们要做什么,你也如此百般阻止?”

    尚琬一时竟分不清是在骂她还是在骂她,认命道,“既如此,殿下病着,好歹坐个轿。”

    秦王点一下头。尚琬便出去吩咐半夏,总算半夏见多识广也不如何惊慌,一边自去传肩舆,一边命内侍入内伺候秦王梳洗更衣。

    等都收拾妥当出来,肩舆在廊下等着,不见尚琬。秦王四顾一回,半夏回道,“尚詹事说做外头那个小生意的不曾见过天家贵人,恐怕不妥当,先去安排了。”又道,“殿下今日怎的如此高兴,一个汤食铺子有什么可看的?”

    秦王瞟她一眼,倾身登舆。

    半夏虽然紧急闭嘴,仍被他盯得心下冰凉,直到肩舆消失在青石路尽头,才略松口气,自己教导自己,“谨言慎行。”

    ……

    尚琬一夜马屁尽拍在马腿上,惹得秦王突如其来发难,虽险险过关,却唬得不轻,趁内侍伺候秦王更衣,寻个由头跑去铺上。

    汤食铺主家姓简,是个四五十的阿伯。东临坊是秦王府所在,一个坊市只有一个秦王府,不要说行人,便连路过的狗都见不到一条。

    正值大雨,简伯在摊头撑了个油布棚子,百无聊赖坐着发呆。看见尚琬过来,“小姐还煮么?此处也无生意,不如叫小老儿回去。”

    “有生意,非但有,还是大生意。”尚琬道,“有贵客要来,赶紧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来。”

    简伯在甜井坊就跟她厮混熟了,“小姐自己便是大大的贵客,还能有甚么贵客?”便瞟一眼府门,“难道秦王殿下亲自前来?”

    尚琬正色道,“万一呢?”

    “秦王殿下来我这吃馄饨?”简伯道,“殿下吃了,旁的贵人们不吃?那我明日说不得入宫,伺候陛下去。”

    二人闲话一时,又齐齐闭口。

    肩舆从角门出来,停在石狮子旁边。侍人揭起帷幕,秦王低头下舆。雨夜昏黄的油灯下,秦王殿下穿着件月白织竹叶纹样的斜襟宽袖博衫,披一领浅青的鹤氅,没有系带,只松松笼着。

    他原就病中消瘦,如此装扮越发衬得身姿清越出奇,有如谪仙,行动间有凌波的超逸。

    尚琬迎上,“殿下。”

    秦王停在原地,仔细打量汤食铺——寻常一个炉头,一铺桌椅,总共也只有六个座头。炉头挂一幅布招,上书——简。

    简伯看他这模样便知身份不同,忙让他,“贵客来了,贵客快请坐——小老儿家传的六福小馄饨,贵客来一碗?”便擦板凳。

    秦王点头,撩一下衣摆侧身坐下,“何为六福?”

    “瞎起的名字。”简伯笑道,“因为刚好有六种馅料,羊肉,虾仁,荠菜,鸡蛋韭菜,肉葱,鸡肉香菇。图吉利起的这个名。”

    秦王一笑,便指尚琬,“她常来你这?”

    “是。”简伯见尚琬到此时仍然还站着,竟是不敢坐的模样,深知来人身份不一般,越发知无不言,“小老儿这个是夜食档头,小姐常来宵夜。”

    “她一个人来?”

    尚琬不住向简伯使眼色。简伯看见,以为她在暗示自己夸她,便道,“尚小姐为人豪爽大方,总带着朋友一同来。”

    “朋友?”秦王侧一下身,因只挽了一个小髻,多半头发仍是披散着,黑发随着动作坠下,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她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

    简伯一滞,便看尚琬——可惜人脸上写不了字。只得如实回答,“都是年轻俊透的哥儿们,一个个看着,都是少年英才。”

    秦王偏转脸,要笑不笑地看着她。尚琬忙道,“下雨总是冷的,煮碗热汤吃过,早些回吧。”

    简伯道,“小姐说的是,贵客煮个什么吃?”

    “她平常请人吃什么。”秦王道,“就煮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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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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