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1)

    旁人只会在闲聊时说到一句:

    “哦,老江家的娃啊,算有本事了,在大公司当那个什么——顾问。”

    “这多读书就是好,在家舒舒服服的就是上班了。”

    “现在这外边的大城市,可都流行这个,在家上班好,轻松着呢!”

    “那可不!”

    “那我可得回去跟我孙子好好说说,得多用功读书。”

    算是给“辞职”这件事穿了一件体面的外衣。

    江淮第一次听张月雅这么说的时候愣了一下。张月雅冲他挤了挤眼睛,小声说:“总不能说在家养胎吧。”江淮没忍住,笑了一下。

    有了这个说法,江淮偶尔也出门了。去楼下取快递,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点东西,不过都是速去速回。偶尔遇到邻居,对方问“江淮,在家上班啊”,他就点点头,说“嗯”。没有人用探究的眼神看他。张月雅那个“居家办公”的说法,像一把伞,替他挡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目光。

    他还是不怎么出门。虽然有了完美的借口,但是出门就要和人说话,要应付那些拉家常。

    他不喜欢。

    在家他可以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在书房里看书、做题,累了就去看看b超照片——他看了无数遍,每次看都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取名

    江建党是到国庆那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今年国庆和中秋连在一起,假期足足八天。关鑫一放假,第一时间就赶到平南。他爸妈的工作一个赛一个忙,回了家也是自己待着,索性跑来找江淮。

    第二天早上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一起回了向阳村。

    车子平稳地穿过平南市区,拐上通往向阳村的乡间公路。田里的水稻渐渐由青转黄,风一吹,稻浪层层翻涌,像一幅铺展开来的油画。

    江建党今天没钓鱼,正在整理菜地。俗话说冬天的萝卜赛人参,他打算种点萝卜、香菜、菠菜、油麦菜这些,等冬天孩子们回来,围在一起打暖锅涮着吃,最是舒坦。

    一行人下了车,都各自忙活起来。张月雅提着菜径直进了厨房,江德宏和关鑫则往菜地走去。江淮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终究还是上前叫住了江建党:“爷爷,我有话跟您说。”

    江建党瞧着他这副紧张不安的模样,去院子外洗净手上的泥土,泡了茶,回身坐进沙发里,语气温和:“乖孙,怎么了?”

    自打江淮上了小学,自诩是小大人的他,就再也不肯让爷爷这么叫了。时隔多年再听见这声称呼,江淮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这几个月身体激素波动,他本就比往常感性许多。横竖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闭了闭眼,心一横开口:“……我要当爸爸了,您要有曾孙了,……大概在春节前后。”

    江建党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没拿稳,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可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他盯着江淮,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江淮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重复道:“您要有曾孙了。”

    “好事啊!家里要添丁进口了!”江建党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喜色。

    江淮彻底愣住了:“啊?”

    他剩下的话都还没酝酿好,这走向怎么完全不对?

    “您……您不生气吗?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江建党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事没见过。想当年闹饥荒那会儿……”

    江淮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爷爷讲古……从饥荒年月,讲到人民公社,再到后来改革开放,一桩桩一件件,最后又绕回了村里的家常——谁家的大黄生了几只小狗崽,谁家的稻子收成最好……

    江淮悬了许久的心忽然就落了地,突然就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了。

    可江建党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你现在这情况,芬萍怎么说?”

    江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姑奶奶常过来照看我,说情况都挺好的。中药我也一直没断,她说这样后面身体负担能小些,恢复也快。”

    “那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每天都在看书做练习,爷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考。”

    “好,好啊,多上心。”江建党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到时候你们都上班,爷爷去市里帮你带。”

    厨房里,张月雅时不时探出头往客厅看。起初听见茶杯摔碎的声响,她心都揪紧了,差点直接冲出来;后来发现爷孙俩越聊越开心,江建党的笑声隔着墙都能听到,她又把头缩回去,安心做起了饭。

    “没事了。”她小声对江德宏说。

    江德宏和关鑫老早就摸进厨房来,三人做贼似的偷摸听了全程。

    江德宏正在切菜,头也没抬:“我本来就不担心。”

    “你不担心?你昨天一晚上没睡好。”

    江德宏的刀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关鑫被拉着在厨房里“帮忙”。

    淮山排骨汤炖好了,张月雅给他盛了一勺:“尝尝咸淡。”关鑫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阿姨,这个汤好好喝!排骨一点也不柴,淮山又甜又软糯!”

    “好喝就行,咸淡怎么样?”张月雅笑眯眯的问。

    “刚刚好!不用加盐了!”

    豆腐酿蒸好了,关鑫夹了一个,一口咬下去,烫得龇牙咧嘴,但一边哈气一边说:“好吃!好好吃!里面的马蹄和肉配在一起,绝了,鲜嫩脆甜的。”

    白灼海虾,关鑫剥了一个,蘸了蘸料,嚼了两口,竖起了大拇指,不住的点头。

    等江德宏把白切鸡剁好,张月雅拿碗装了两个鸡腿,淋上姜蒜蓉。递给关鑫,“去和江淮一起尝尝够不够味道。”

    “得嘞。”关鑫乐颠颠的端上碗就出去了,他在家就从来没体会过,能这样在厨房尝菜。

    剁好白切鸡,江德宏开始炸藕丁肉丸子,莲藕是江建党的鱼塘里种的。挑的嫩藕,切丁后拌上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末,调好味,用虎口挤成丸子,六成油温下锅炸。

    新鲜出炉的丸子是最好吃的,外皮酥香,里面肉嫩,藕丁脆生生的,一口下去又香又鲜。

    江德宏趁热,赶紧端了一盘,给客厅的爷孙三人尝尝鲜。

    吃过丰盛的午饭,消了消食,各自回房午休。张月雅上个周末特地回来,在二楼江淮的隔壁收拾出一间房给关鑫,连空调都装好了,以后这就是关鑫的专属房间。

    悠闲的假期过得很快,中秋那天,江芬萍和周志远提着月饼和水果回来。

    “姑奶奶!姑爷爷!”关鑫从菜地里站起来,手上沾了点泥,朝他们挥手。

    江芬萍笑着走过来,看了一眼关鑫身前的地:“关鑫,厉害呀,种了这么多?”

    “哈哈哈……爷爷教我的!等过段时间长好了,我们一起回来打火锅吃!”

    周志远打了招呼,提着东西进了院子。

    几人匆匆把最后一排菜种完,洗干净手,进了堂屋。

    周志远在熟门熟路的泡茶,他也常回来找江建党钓鱼,一点都不会见外。江德宏叫了一声“姑父”,周志远应了一声,问:“德宏,江淮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不太出门,每天看书复习也很认真。”

    “不想出门也没事,江淮这孩子从小学习就不用人操心,依我看啊,没问题的,我找了些资料给他,抽空好好看。”

    正说着,江淮从楼上下来,他吃过早饭就一直在房间看书。

    “姑爷爷,姑奶奶。”

    大家在客厅闲聊起来,电视里放着人与自然。

    看看时间准备中午,张月雅和江德宏进了厨房,江淮关鑫也跟着,最后两个小的被赶了出来,“转不开身了,你们去外面摘菜剥蒜。”

    沙发这头,周志远喝着茶,“户口的事,我找人问了。走非婚生育随父落户的流程,需要亲子鉴定证明和情况说明。亲子鉴定到时候我找人做,情况说明就写因个人生育需求,通过辅助生殖方式要来的孩子。”

    说白了就是试管。

    江建党听完,手里的茶轻轻往茶几一放,“志远,这事可真是麻烦你了,要不是你搭着路子,我们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江淮和关鑫挪到茶几旁边,听着大人们商量。

    江建党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江芬萍,“芬萍,后续的找医生,做检查,还有手术这些,花销不小,你懂门道,全都靠你帮衬着拿主意。这里面的钱,你先拿着用。”

    江芬萍把存折推回来,“大哥,你这是干嘛,不用你出钱,德宏和月雅已经给过我了,只多不少的,德宏夫妻俩办事,一向周到妥帖,你就放心吧。”

    江建党见江芬萍推拒不收,转而递给周志远,“志远啊,这人情打点……”

    没等他说完,周志远连连摆手拒绝,“大哥,不用,没花钱,你快把存折收好,留着以后给曾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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