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1/1)

    擦了擦头上成股流下的汗水,穆梁苦笑道,“我们第一次爬山,我故意走得很快,仗着自己体力好欺负你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可真混蛋,现在也算我咎由自取,我不配你的同情。”

    看出安辞并不想追忆往昔,穆梁很快止住话题,两人沉默着来到了山顶。

    出人意料的是,不止有感业寺的方丈和法师,缪知雪还有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也在现场,众人神情肃穆,并不因为安辞的到来流露出一点意外神色,其中一人见了安辞还颔首致意。

    安辞站在最后,他不大知道宗教仪式的流程,只听诵经声庄严,他垂眸敛目,凝望着写满佛经的彩幡在微风中徐徐飘动着。

    与其说是法事,更像是祈福仪式。

    到了最后播散功德的环节,方丈澄明庄肃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了安辞身上。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穆梁已引他来到众人面前,示意他接过方丈递来的经幡。

    “方丈选择了你,传递逝者遗愿,播撒功德。”

    安辞不解,这样重要的事情,不是应该由逝者最亲近的人来做吗?疑问尚未出口,便对上方丈了然的目光。

    他咽下满腹疑惑,循着方丈的指引,将代表福运的经幡放入火坛。

    火舌吞噬了彩色布料,一缕青烟直冲云霄,突然,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一阵清风掠过山林,掠过感业寺鎏金的房檐,拂过安辞眉间。霎时,余烬化为万千闪亮的光点,扑向了安辞,落在他的身上脸上。

    并不烫,反而带着阵阵暖意,仿佛长辈温暖的触摸。

    仪式完成,人们纷纷散去,缪知雪却来到他面前,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缪总。”安辞点点头。

    缪知雪应了一声,递过来一个红包,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按照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小姨。”

    那红包看着颇有分量,安辞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过,缪知雪已将那沉甸甸的红包塞进他的掌心。缪知雪的手很粗糙,指腹带着坚硬的枪茧,粗粝的触觉让他不自觉想到了母亲。

    缪知雪说,“穆梁不会缠着你了,如果在国内不开心,可以来维尔茨找我,我在那边有一座庄园,总有山上的浣熊下来偷果子。”

    下山的时候,安辞走得很慢,穆梁似乎有事要和他说。

    安辞想,在这个他最为脆弱的时刻,很适合提出要求,或许这一次出于某些感性情感,他不会再拒绝了。

    好在穆梁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穆梁说,“其实这么多年,我总能梦到我爸妈,每一次来到我梦里,他们都看着我不说话昨天他们突然说,看到你一个人在街上走,每到一家药店就走进去,你买了两百片安眠药放在车里,他们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承受这些事情了。

    “我不是有意窥探你的隐私,我在墓园的停车场里找到了你的车”穆梁的声音哽咽了,“答应我,不要这样做了好不好。”

    清晨来的时候,山下的停车场还很空,现在已经停满了一拍。安辞找到了自己的白车,开车门的手顿了顿。

    车窗被砸了个大洞,原本随便放在驾驶位旁边的几盒安眠药和矿泉水都不翼而飞。他睨了一眼穆梁,后者立即有些手足无措地搔了搔头,心虚得相当明显。

    “”

    回程的路上,因为没了玻璃,清冽的山风灌入了车子里,打开从未听过的交通广播,摇滚乐躁动的吉他声和鼓点声响了起来。安辞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声音、这样多的味道,带着泥土气息的风落在脸上身上,是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而这个世界上,还有无穷尽的可能在等待着他。

    于是,在做关于未来的选择之前,安辞决定先给自己放个小假。

    几个朋友约在了海市一家小有名气的网红酒馆,岑白柳将自己扔到沙发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摆弄着她已经长处一截的美甲,抱怨道,“这下好啦,你成了全世界最清闲的人,这段时间可忙坏了我——作为辐射敏感材料特许经销商,又要找新的办公场所,又要面试新员工,还要抽时间跑厂房的土地手续虽然我获得了金钱,但我失去了自由,人生好痛苦啊!”岑白柳苦恼地叹息,凡尔赛发言果然收获一众白眼。

    “老姐你可收了神通吧。”岑白杨忍不住拆台,“你赚大钱吃香喝辣,你老弟我回维尔茨的机票都买不起啦,我都想在公司楼下卖艺赚钱,可苦了我这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啦。”

    李豪笑盈盈地望着姐弟二人斗嘴,欣赏岑白柳和岑白杨这对儿活宝吵架,俨然已经成为公司员工最新解压方式。

    饮品端了上来,安辞有些不满地看着属于自己的饮料——甚至没有加冰块,温热的水果汁里非常健康地飘着几颗红红的枸杞。

    “我可以喝一点点。”安辞争取道,“前几天体检,医生说我的各项指标都很好。

    “我不想坐小孩儿那桌。”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成一团,岑白杨拍着安辞的肩膀,大声道,“恭喜你,终于通网啦!”

    这几天安辞注册了社交平台,也下载了当下比较火的几款社媒软件,学到了不少网络用语和热梗。那是他这个年龄本来就应该知道的东西,虽然他学得很晚,但只要开始就并不迟。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山川江海,他终于成为了这个世界上一名平凡的青年人,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曾经那些波澜壮阔却同样惊心动魄的往事并不曾发生过。

    这时台上响起优雅的爵士乐,安辞转过身,安静地聆听着,歌手忧郁低沉的嗓音倾泻而出。

    那是一首很久远的苏格兰民谣,讲述了一个女孩爱而不得的忧伤故事,改变加入了爵士的蓝调,搭配歌手沉郁的声音,仿佛整座城市都笼罩着淡淡的失落感。

    舞台变换的灯光落在青年的脸上,光影错落,更凸显绝佳的骨相,美得仿佛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穆梁的目光落在那张完美的侧脸之上,再无法移开。夏天即将到来,街灯明亮,行人们换上春衫,谈笑着在他面前经过。

    穆梁紧了紧怀中的花束,再一次确认手中提着的蛋糕完好无损。

    蛋糕是他精心准备的,奶油被调成橘黄色做成小猫的造型,内陷则加入了橘子酱,口感清爽甘甜,最适合解酒。

    这是穆梁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聚餐,虽然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被邀请,但他却格外珍惜这次机会,出门前特地做了很久的造型。

    这身衣服并不是什么高定,是很久之前他们刚恋爱的时候,安辞送给他的礼物。为了搭配这身衣服,他还特地系上了那条方巾——安辞送给他的那条。

    现在看来,安辞的眼光极好,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他挑中的款式和颜色都没有过时。

    志得意满的人抬手看了时间,华灯初上,七点刚到。

    窗内,那首忧伤的爵士风乐曲已经演出结束,酒吧内播放着欢快的流行小调。青年搅动着杯子中的饮品,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他笑了起来,那笑容虽浅,但笑意却直达眼底,因为那个笑容,总是萦绕在周身的淡淡愁绪悄然散开,整个人被温暖的光包裹着,炫目得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穆梁也跟着笑了起来,伴随着轻快的乐曲,他大步向着青年走去,突然,耳畔响起一道刺耳的声音,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声,他的视线不断地旋转扭曲,最终定格在一片血色中。

    货车撞在灯杆上,失去了平衡翻倒,有人爬上去将重伤的司机从变形的驾驶室带出,居然是已经失踪多日的沈津南。

    失去了平素养尊处优的矜贵模样,沈津南整个人胡子拉碴,憔悴潦倒,平静的眼神中带着疯狂的快意,“我没有输!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被按住发出疯狂嘶吼的人被押上了警车,穆梁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眼皮,人们的说话声,警车的鸣叫声,都已无法被濒死的人理解。他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流出,带走了身体最后的温度,视线渐渐模糊,被黑暗侵蚀,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只知道他在等一个人,一直在等,仿佛已经等待了一生一世。

    人在将要死去前,五感被放大到了极致,他听见了酒吧里传出庆祝春天即将到来的欢快小调,细细密密的雨幕落在脸上,仿佛恋人轻柔的指尖,他看到街边欢快闪烁着的彩灯,将每一张惊愕的脸容映照得光彩明灭,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年慌乱地挤出人群,神色惊惶,一双眼睛被漫天灯火映照得熠熠生辉。

    他怔怔地睁着眼,在视野完全黑暗前,他看到青年已来到他的身边,大滴大滴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璀璨如珍珠,流泪的青年说着什么,只可惜他再无力听清楚。

    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好看的人,谁会舍得让这样一个人流泪呢?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牵着他的手,再也不把他弄丢了。

    这是他坠入黑暗之前,最后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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