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1)

    “老板!您醒了?!”陈默的声音从驾驶舱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绳索。

    “什么情况?”欧阳峥开口。

    陈默快速扫了一眼医疗舱里的状况——心电监护、输液架、氧气瓶,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您给沈少爷挡了一枪,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入,现在还卡在身体里。我们现在在医疗车上,正往最近的医院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医生说,您失血太多,血压一直在掉,撑不到回庄园。”

    欧阳峥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足够让人清醒。

    “周医生呢?”欧阳峥问。

    陈默朝医疗舱前部那道紧闭的门努了努嘴:“在隔壁配药室。他说要先配好止血药和抗生素。”

    “叫他过来。”

    陈默缩回驾驶舱,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不到半分钟,医疗舱前部那道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周医生走了进来。

    他四十多岁,是欧阳峥外出随行的医疗团队负责人,在业内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老板,您失血太多,需要尽快——。”

    “停车,做手术!”欧阳峥打断他。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医生愣住了:“什么?”

    “我说停车。”欧阳峥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周医生脸上,“直接在车内做手术。”

    车队缓缓减速,不到两分钟,十几辆黑色轿车和这辆医疗车在一处开阔的路边停靠点整齐地停了下来。

    是一段刚刚修好还未通车的新路,路面平整宽阔,两侧没有建筑物遮挡,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整条路照得雪亮。

    “准备手术。”周医生深吸一口气,找回了几分专业医生的镇定,“无影灯调到最高亮度,所有器械摆好,止血带、缝线、敷料——全部就位。”

    护士们齐齐应声,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在调节无影灯的角度,有人打开消毒包取出器械,有人准备缝线和敷料。

    狭窄的医疗舱瞬间变成了一个临时手术室,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快速而有序地运转着。

    周医生重新戴上手套,走到担架床边。

    “老板”他低头看着欧阳峥,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犹豫,“麻醉的话——车上备有局部麻醉药,虽然效果不如——”

    “不用麻醉。”

    周医生愣住了。

    他身后跟进来的两个护士也愣住了。

    不用麻醉?

    胸口中枪、失血过多、血压还在往下掉——这种状态下,不用麻醉?

    “老、老板?”周医生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手里的手术刀差点没握住。

    “这不是开玩笑的。子弹贴着骨头走,取的时候要切开肌肉、分离组织,牵拉骨膜。”

    欧阳峥看着他,目光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我手抖,下不去刀……”周医生实话实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坦诚,连声音都在发颤。

    “老板求您了,打麻药吧。哪怕打一点点,至少让我手不抖——我怕我一刀下去,伤到不该伤的地方……”

    欧阳峥沉默了一秒。

    这个人,跟了他五年。

    五年里,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

    欧阳峥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放轻了几分:“你行医多少年了?”

    周医生一愣:“二、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欧阳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二十三年,你没做过比这更难的手术?”

    “做过。”周医生下意识回答,“比这难的多了去了。在战地医院做过,在灾区帐篷里做过,在停电的乡村卫生所借着手电筒的光也做过——”

    “那你怕什么?”

    周医生张了张嘴,想说“我怕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的不是手术本身。

    他怕的是——这个躺在担架上的人。

    “先生,”周医生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连身后的护士都听不清,“您把命交到我手里,我……我怕我接不住。”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欧阳峥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欧阳峥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淬了冰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几分温度。

    “接不住,也得接。”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选的人,从来没有不行的。”

    周医生浑身一震。

    那双手,忽然不抖了,不是不紧张,而是——有一种东西,比紧张更强大。

    声音恢复了专业医生的冷静,像是换了个人:“先生,我开始了。”

    “嗯。”

    刀尖落在伤口上的那一刻,欧阳峥的脊背肌肉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但他没有闭眼。

    他的目光越过周医生的肩膀,落在车厢角落里那张临时加设的病床上。

    沈澜还昏睡着。

    小脸苍白,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蜷缩在薄被里,像一只被吵醒后又自己睡过去的小猫。

    输血管还连着他手臂上的留置针,暗红色的血液正沿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地流向欧阳峥的身体。

    他在给欧阳峥输血。

    在晕血、晕针、怕疼得要命的情况下,主动要求给欧阳峥输血。

    欧阳峥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周医生的手很稳。

    切开、分离、止血、探入——每一步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多余。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与无影灯的光交织在一起,将这片狭窄的空间照得通亮。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护士每隔十几秒就要帮他擦一次。

    “叮——”

    弹头落在不锈钢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组织碎片。

    周医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开始缝合。第一针穿过皮肉的时候,欧阳峥的脊背肌肉又绷紧了一瞬,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角落里那张病床。

    手术结束的时候,手术台上的病人看起来比医生还利索。

    周医生摘下口罩,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手术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脸色比失血过多的病人还白。

    他扶着壁柜的边缘,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而欧阳峥——

    欧阳峥已经自己从担架上坐起来了。

    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优雅,像是刚做完一个spa而不是在路边停靠的救护车上取了一颗子弹。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新缝好的伤口,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活动范围没有受到影响,然后扯过旁边的手术服披在身上。

    周医生张了张嘴,想说“您需要卧床休息”,但看着这个人已经自己穿好衣服、自己站起来、自己往角落里那张病床走去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欧阳峥走到沈澜的病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

    沈澜睡得正香,呼吸又轻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月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沈澜苍白的脸上,将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照得近乎透明。

    额角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块小小的纱布。

    欧阳峥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拂开沈澜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那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被他一根一根地拨开,露出底下光洁的额头。

    他的指尖在沈澜的额角停留了一瞬。

    那触感微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像触碰一片刚刚落下的花瓣。

    欧阳峥低头,嘴唇落在沈澜的额头上,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陈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了谁,但那个字里裹着的寒意,让陈默后背一凉。

    陈默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老板?”

    “查!所有参与的人,一个不留!”

    陈默躬身应道:“是,老板。”

    倒霉的老板

    病房里,空气僵得能直接冻成冰雕。

    欧阳峥赤着上半身靠在床头,左胸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淡红血迹像朵刺眼的花。

    沈澜躺在他身侧,小脸冷得能结霜,眉眼间明晃晃写着“莫挨老子”四个大字。他侧着身子,把后背对着欧阳峥,姿势僵硬得像一根被掰弯的钢筋。

    他就晕了这么一会儿,就被这个人搬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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