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桑子羊(3/3)

    在军营,治伤的手段比林笙还狠厉得多。

    那种情况,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谁也不在乎是少条手、还是多块疤。

    他略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念在血脉之情,拱手向林笙赔罪行礼道:“我知道了。我爹他没怎么读过书,说话冒犯你了,弟弟也被宠坏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命肯定比腿重要,我会劝说他们的。”

    桑子羊都这么说了,林笙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道:“你们尽快商量吧,他的情形越拖越不好。”

    林笙见惯形形色色的病人家属,哭闹的有,发疯的也多得是,他还不至于真的在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桑家父子。至少,桑将军是个明事理的人。

    再者说,对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来说,截掉半条腿也确实是一件大事。

    桑子羊进去后,林笙和方瑕便在院子里等,他们不知道桑家三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有点久了,两人无聊到兀自看水缸里蓄养的两尾鱼。

    人养的不行,鱼养的倒挺好,胖嘟嘟的。

    孟寒舟踢了踢缸壁,迫得两条鱼浮上来。

    方瑕想伸手摸摸鱼的时候,突然屋内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鱼也吓得噗通一声重新钻进了水底。

    “我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他这腿究竟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你小声一点!”

    “我小声,你们敢做不敢让人说。桑田汉,你养出的好儿子,能干出什么好事情。桑子耀这腿断了也是活该!”

    “你……”

    随后就是一声巨响,把方瑕震得一个激灵,不知是动起手来还是撞翻了什么东西,他看看门窗,揪了揪林笙的衣角:“笙哥哥,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话音未落,房门嘭的一声被人甩开,桑子羊怒不可遏地走出来,身后则是一脸铁青的桑家老爹。他追出来没两步,屋内桑子耀又咳嗽起来,桑田汉低声咕哝了句不孝子,扭头又回去照顾儿子。

    桑子羊走到庭院里,被凉风一吹,又看到林笙和一脸担心的方瑕,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一如既往的淡色:“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方瑕悄悄在桑子羊脸上身上找了一遍,没看到有挨打的痕迹,他小声问:“桑……将军,你还好吗?”

    桑子羊没有言语,但垂落的眼睫下黑压压的,大概心里也不痛快。

    过了好一会,他才长舒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思绪道:“林大夫,给你添麻烦了。要不你今日先给开点药吧,这两天与他们商量好了就给你答复。你看来得及吗?”

    人家的家事,林笙也不好置喙,只得颔首:“好吧。”

    林笙从药箱中翻出便携的笔墨来,开了付调理气血退热解毒的方子,并一张用来冲洗腐烂坏足的药汤洗剂:“这两个方子,一个内服一个外用,暂且能稳定个几日。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来时的那间客栈,如有需要,可以随时去找我们。”

    “多谢”桑子羊接过药方,但转手就递给了正好走过来的麻二,便从马兜里掏出诊费递给林笙。

    林笙按规矩拿了该拿的诊金,折身要离开桑家时,发现桑子羊也在解马,似乎也并不打算留在家里。

    桑子羊从兜子里掏出一颗山果喂了白马,便卷起缰绳要走。

    不知是麻二传了信儿,还是屋里听见了动静,桑田汉及时地追了出来,喊了声:“大儿!”

    可能是才争执过,他脸上也灰败了几分,又也许是明知无法强留桑子羊,这回他说话没有先前那么强硬,脊背佝弯着显出几分老态:“饭做好了,吃了饭再走吧。”

    林笙不想掺和,一手一个拽起魏璟和方瑕,用眼神勾上孟寒舟,赶紧离开。

    桑子羊有没有走他不知道,反正到林笙等人从百花井巷穿出来时,身后没有马蹄声追上来。

    林笙不是真的“神医”,也治不好所有的病,所以桑家之后找不找他看,都是个人选择,他都可以接受。

    不过方瑕是真的有点沮丧,一路踢踏着石子儿,走三步回头两眼,直到回到客栈,还巴巴地趴在窗户上瞅,问“桑哥哥”会不会回来。

    林笙去给之前在山匪劫道中受了伤的伙计们看了一圈,大家瞧着鼻青脸肿的,但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打斗中被山匪在腿上划了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说对方如何穷凶极恶,见东西就抢。

    起初大家死命地护着货,是方小东家下令弃车弃货,把几辆车尽数拱手相让,这才只是受了点外伤,没有被杀人越货。

    只是没了车马,众人受着伤只能相互搀扶着徒步走,好在遇上好心人,搭了人家的板车才勉强到了绥县。

    银财货物都被抢走了,方瑕只得当了自己的衣裳,还有一块贴身的没被山匪发现的玉,换了点钱给大家买药、吃饭、住客栈,还能挤出银子贿赂驿足往卢阳送信,连赊带欠厚着脸皮,终于撑到林笙和孟寒舟赶来。

    有人心疼地直叹气:“那么几大车的货,说被抢就被抢了。”

    “货没了可以再办,命没了就再也没有了。”林笙安慰他们道,“方少爷做得对,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死守钱财。”

    不过这件事倒也让林笙对方瑕刮目相看了。

    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年轻气盛,除了撒娇斗嘴没见说过几句正经话。可真遇上事了,他思路还挺清晰,没有崩溃没有胡闹,不仅护住了伙计们,里里外外还安顿得很好。

    林笙给众人发完药膏,让魏璟看着给他们换上,之后还是决定去看看方瑕。

    这小子情窦又开,不晓得会不会犯什么傻。

    林笙拿了几块从卢阳带来的点心,去了方瑕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他还以之前的姿势趴在窗柩上,远远地望着远处一片黑洞洞的民居。

    窗页忽闪忽闪,阵阵寒风直往里灌。

    “方瑕,吃点夜宵睡觉吧。”林笙走过去,“这么吹风会得风寒的。”

    方瑕没有回应,他歪头一看,气笑地发现,这小子不是在伤春悲秋,竟然是趴的太久,睡着了。而且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还吧唧了几下嘴。

    林笙哭笑不得,简直是高估这小子的痴情了。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朝身后半掩的房门道:“后面鬼鬼祟祟的那个鬼影,快进来,过来把人抱床上去。”

    过了片刻,鬼影才不情不愿地从门缝中挤进来。

    鬼影还长着一张孟寒舟的脸:“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林笙道:“小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还搞不懂孟寒舟的脑回路?知道自己深夜、单独来看方瑕,他不跟过来才是犯了邪了。

    孟寒舟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把方瑕弄到床上,甩上被子。

    方瑕一进了被窝就蜷起来,他脸有点白,不知道是吹风吹的,还是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憔悴的。

    林笙坐在床边试了试他的额头和脉象,脉有点浮,果然是风寒的前兆。

    方瑕感到有人碰他,囫囵咕哝了一声什么“哥哥”,也没听清是笙哥哥还是桑哥哥。

    林笙把被子掖好:“桑将军是回来探亲的,不会这么容易走的。这么念着你的好哥哥,明天叫人去请他来吃饭,好好给你个机会,帮我感谢他震慑山匪的‘救命之恩’,行不行?”

    方瑕乌鲁乌鲁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翻过身去睡熟了。

    林笙想着明早给他熬点姜汤喝,便也起身回房间。

    -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宿,第二日起来,谢恩饭没能备上,方瑕的姜汤也没能顺利喝上。

    因为一大早,食客之间就有人在交头接耳地传八卦。

    方瑕揉着眼睛出来,一头撞上两个正在偷懒说小话的店小二,他打了个哈欠,也跟着好奇问道:“你们说的什么事?”

    因为赊钱的事,这里小二没少和他斗嘴,对方瑕也算是熟悉了,两人凑头过来,悄悄道:“你没听说啊,都传开了——桑家杀人了!官府都上门了!”

    方瑕倏的瞪大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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