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3/3)

    殡仪馆在郊区。

    车开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两边是低矮的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白,像被水洇过的生宣纸。

    路过一条河,水是暗绿的,贴着岸边,有几条乌篷船停靠,船篷上落着枯叶,随水波轻轻地动。

    车子开进去,傅宛青看见爸爸在馆门口等。

    他一个人,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黑漆铁门旁,背有点弓了,双手藏在衣袋里,往车来的方向张望。

    见到车停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脚。

    傅佐邦也不知该不该往前。

    宛青从车上下来,叫了句:“爸。”

    “来了。”傅佐邦看着她,点了下头。

    李中原慢一步下车。

    他手上挽着大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记得傅佐邦的样子。

    以前和叔叔去开会,他穿熨得笔挺的行政夹克,步子很大,说话声音洪亮,彼时他父母在位,志得意满,打人旁边过,派头甚至压倒他叔叔。

    人失利起来,气势也是一落千丈的。

    他不敢认,当年的那个人,和现在站在殡仪馆的这个,是同一个人。

    他上前一步,叫了声叔叔。

    傅佐邦抬眼看向他,似乎有印象,但叫不出名字了。

    宛青介绍说:“爸,这是李中原,他陪我来的。”

    “哦,中原,”傅佐邦的眼珠迟缓地转动,“富强的侄子。”

    李中原跟他握手,握得稳而有力:“对,应该挑更好的时候来拜访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您节哀。”

    傅佐邦问:“这些事情,都是你一早安排的,让人帮着办手续,布置灵堂。”

    “小事,应该的,”李中原说,“不用放心上。”

    傅佐邦看着他,脸上涌起复杂的神色。

    那一下里,旧恨、不甘和自尊搅在一起,又有些什么都不再计较的意思,连宛青都很难形容清楚。

    最后,他也是低下头:“麻烦你了,中原。”

    “叔叔,您别这么说。”

    傅佐邦把手抽回来,往里走。

    他的鞋底摩着地,有点拖,发出沙沙的声音。

    宛青和李中原在后面跟。

    她看着她爸的背影,脊背弯下去的弧度,鼻腔忽然酸了一下。

    酸得她赶紧抬头,看着头顶的天,把那股涩逼回去。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一道都不需要再跑。

    花圈订了两大排,整齐地摆在那里,白菊花扎成圈,缎带垂下来,风从门缝里漏进来,轻轻地动,大厅的光是白的,空气里,线香的味道沉甸甸地压着。

    正中间是何薇的遗像,镶在黑框里。

    是她年轻时的照片,那会儿人还漂亮文秀,披着头发,嘴角一点浅浅的笑,眼睛是亮的。

    宛青点燃了三支香,烟在她手里,细细地往上走。

    她把香插进去,跪下去,额头贴着蒲团,连磕了三个。

    傅佐邦站在旁边,他说:“其实,她走了也好。”

    宛青没接话。

    她站起来,问:“是明天火化吗?”

    傅佐邦点头:“按规矩是。”

    他们在殡仪馆里待了一天,招呼来吊唁的左邻右舍。

    那栋旧楼里住的街坊,都是十几年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何薇的事,大概昨晚就传开了。

    第一个到的,就是祖佳的父母,他们也刚从巴黎回来。

    祖妈妈头发烫了个卷,烧完了香,转头看站着的傅宛青,又去打量李中原,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完了,小声问她:“这是你男朋友?”

    宛青说:“对。”

    “好,长得好,看着也稳重,”她说完,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苦,走了也是解脱,别太难过了。”

    宛青脸上维持着得体的表情,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傅佐邦坐在大厅外的长椅上抽烟。

    长椅上还有积水,靠着墙,墙根底下是青苔,宛青出去的时候,看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宛青到他旁边坐下:“爸,回去休息吧。”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地面:“其实,你也不用叫我爸,我虽然不知道,佐文是从哪儿把你找来的,但你不是我女儿。”

    他们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

    十几年了,傅佐邦对她,始终是半心半意地,表面应付一下。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谁也没挑破这层纸。

    傅宛青点头:“对,可我七岁上下就到了傅家,就算当个帮佣,也早就是一份子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佐邦朝里望,李中原还在接电话,他说,“我是说,既然何薇都走了,以后我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也别再给我打钱。”

    “她走了,我不更应该管吗?”傅宛青气得微微瞪眼,她盯着他已经发白的鬓角,“你一个老头儿,说句不好听的,在家出点什么事,压根儿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就算了,总之不要你过问。”

    傅佐邦丢下烟,踩灭了,站起来往外走。

    殡仪馆的夜很静,守灵的地方在侧厅,白布白花,只有一盏长明灯在香案上亮着,橘黄色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地颤。

    傅宛青坐在铁盆旁烧纸,一摞一摞地堆在她脚边,手指都熏得有点黑了。

    李中原走过去,半蹲在旁边,把纸递给她:“你也去休息,真守一夜哪吃得消。你要烧,我替你在这儿烧。”

    “我明白他什么意思。”

    火光跳了一下,映出她眼角一点亮,傅宛青忽然没头尾地说,“他看我和你在一起,吓得要死,觉得自己上不了高台,将来和你叔叔见了面,不配论什么岳不岳父,索性和我断了关系,不肯和我来往了。”

    李中原看着她这张倔起来的脸。

    他好笑地说:“叔叔说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没什么,我就是,”傅宛青没再放了,看着桶里最后几张纸慢慢地燃尽,变成灰,说着,她声音细了,细到险些听不清,“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被丢下。”

    但李中原听见了。

    远处有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拖得很长,在夜里传过来。

    这句话涉水乘风般的,飘进他耳朵里。

    李中原扶她站起来,傅宛青的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但是你已经长大了,对不对。”

    她仰起下巴,虚弱地笑了下:“所以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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