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泥胎归泥人胎归人(2/2)

    “钟……师傅……”

    杨爽吐出一口浊气。

    “帮……帮……”瓷像的嘴部裂开一道缝。

    “玉珠……姐……”他的嘴唇蠕动着:“我只是……想要……”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无比:“你亲口说过……要终结这场千年孽债……”

    “听见了吗?”她瓷白的半边脸映着火光,裂纹里渗出琥珀色的液体:“这就是,你们期待的一切。”

    那一瞬,祠堂里游荡的阴风突然静止。

    她的情况不比两人好多少。

    热浪扑面而来时,钟镇野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杨爽的左手突然伸长,指骨刺破皮肤变成瓷白的尖锥,化作锋利的“兵器”,他知道,自己只要再被杨爽刺那么一下……

    杨爽的头颅发出瓷器开片的脆响。

    作为一个前辈,却称他为师傅,这算是一种高度的认可,也算是对同道者、同行者的尊重。

    她猛地将杨爽的头颅转向四周的瓷像:“看看这些冤魂!看看啊!你当初是怎么跪在他们面前发誓的?!”

    她流着眼泪,死死握着木梁,将杨爽钉在了地面上!

    他看见火焰中升起无数透明人影,有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蹲下来,用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眉心,被触碰的地方传来冰雪消融的触感,那些深入骨髓的瓷毒正化作青烟飘散。

    杨爽头颅张合的嘴唇凝固在“不”的口型,瓷像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那簇火苗——橘红的焰尖在杨玉珠指尖颤动,照亮她正在瓷化的睫毛。

    胸口被木梁贯穿的伤口周围已经瓷化,裂纹一直蔓延到脖颈,但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杨爽的头发。

    杨爽的头颅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玉珠姐!我可以——”

    下一秒,她猛地用力,直接将杨爽的头颅拔了起来!

    它没有五官,却传递来一股温柔的神态,接着,朝钟镇野的方向鞠了一躬。

    他咳着血笑起来,看那些瓷像排队走入火海。

    祠堂的焦梁在高温中弯折,像一具终于解脱的脊骨缓缓伏向大地。

    那张脸上交替浮现出恐惧、愤怒和诡异的平静。

    “原来如此……你们想要的,是这个。”

    三米。两米。

    杨爽喷出一口黑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的木梁,梁上沾着暗红的血迹,末端握在一只青白的手里——

    杨玉珠踉跄着站起来。

    钟镇野的视线开始模糊。

    它们,才是真正渡了劫、舍了身的菩萨。

    【副本《陶瓷》通关,开始结算】

    身首分离!

    钟镇野的瓷化右臂炸开裂纹。

    “想要什么?”

    她拖着杨爽的头颅走向祠堂废墟深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黑红色的脚印,钟镇野想喊住她,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八千张人面,从此不闻釉里啼】

    最后一座瓷像缓缓回头。

    他最后的声音混着黑血溢出嘴角,却立刻被火焰卷走。

    他拼尽最后力气翻过身,拖着残破的身体向杨爽爬去,碎瓷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只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时间,仿佛静止。

    祠堂供桌上常用的那种,红头,细杆,还裹着蜡。

    纷纷扬扬的灰烬里,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光——对于那些人来说,这是千年来第一次,瓷窑烧出了纯粹的、没有混入人魂的瓷器。

    钟镇野看见杨爽的瞳孔剧烈震动。

    那些被夯实在墙基里的、被烧制成瓷器的、被嚼碎了咽下的魂灵,此刻都从焦黑的梁木中渗出,在热浪里舒展成透明的薄纱。

    他残缺的身体竟也开始蠕动,像只垂死的蜘蛛般支起四肢,黑烟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勉强修复着那些破损的血肉……或是胎泥。

    杨爽的头颅被她提起,断裂的脖颈处滴落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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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玉珠突然回头,被瓷化的半边脸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真想……再和你切磋……”

    “咳……!”

    她弯腰捡起什么——是半盒火柴。

    随后,那些游荡的瓷像突然集体转向火焰,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火中,像归巢的飞蛾。

    但下一秒,一根断裂的木梁从废墟中飞起,精准地贯穿了杨爽的胸膛!

    杨玉珠不知何时,从瓦砾堆里爬了出来。

    “玉珠姐……”

    杨玉珠的声音突然拔高,泪水从眼角夺出:“想要变成和他们一样吃人的怪物?!”

    抱着瓷婴的女子在烈焰中舒展四肢,三百年的怨毒从她胸口瓷裂处喷涌而出,被烧成纷纷扬扬的灰蝶;缺了半边脑袋的老匠人跪在火中,用焦黑的手指从灰烬里捧出完好的陶胚。

    【隐藏支线——旧债,已完成】

    他暴突的眼球倒映着火势,瞳孔里闪过走马灯般的画面:千年前第一座瓷窑点燃的柴薪,百年前接连投井的童男童女,数年前在釉水里翻涌的孕妇长发——所有被胎泥吞噬的因果,此刻都在他龟裂的面容上浮现。

    钟镇野疲惫无比地笑了笑。

    火柴划燃的声响截断了所有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融化,耳边却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句:

    火苗吻上她衣角的刹那,整座祠堂发出悠长的呻吟。

    火舌缠上他头颅,那些被强行糅合的血肉与瓷土开始分离,碎瓷片像退潮时的贝壳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人脸。

    【一千年痴愿,今日还作青烟散】

    有个只剩上半身的孩子瓷像爬过来,用残缺的手臂碰了碰钟镇野的脚踝——被触碰的地方立刻停止了瓷化。

    它们不再尖啸,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两个垂死的人。

    “谢谢……”

    那些瓷像突然集体向前倾斜,虽然没有五官,却传递出滔天的怨念。

    血红的文字在火焰中浮现,像一场荒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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