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宫门(1/1)

    宫门

    苏明阳靠在石秉义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又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石秉义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整个人按在胸口。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的脸贴着铠甲,冰凉冰凉的,可铠甲下面那颗心,滚烫。

    “你勒死我了。”苏明阳闷闷地说。

    石秉义没松手。

    苏明阳忽然感觉到,后背落下一滴滚烫的泪。一滴,又一滴。滚烫,潮湿,透过衣裳烫在他皮肤上。

    他愣了一下。石秉义在哭?那个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在哭?

    他想抬起头看看,可那双手太用力了,他动不了。只能安静地靠在那里,听着那压抑的、听不见的惊慌。

    又等了一会儿,感受到石秉义的身体从僵硬慢慢放松。

    他抬起头,看见石秉义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已经分不清了。眼睛红红的,像是癫狂的野兽。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胡茬。哪里还有当年太学第一公子的模样,简直就是一个野人。

    苏明阳忽然鼻子一酸。

    他伸手抚摸着石秉义的脸,擦干净血迹,露出被北风霜摧残的黑红的皮肤。

    “你受伤了。”他说。

    “皮外伤。”

    “骗人。我都看见了,现在我们来包扎一下好不好?”

    石秉义没说话。他只是把苏明阳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肩膀上,继续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那道血痕从耳后一直拉到锁骨,不深,可细长细长的,触目惊心。

    他的手指悬在上面,颤抖着,不敢碰。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他的少爷了。

    苏明阳摸到一片濡湿。是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傻子吗?挡什么剑?你以为你就不会死吗?”

    “少爷。”石秉义打断他,声音沙哑,“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苏明阳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石秉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脖子上的血痕。

    “以后不许伤害自己。即使为了我也不可以。”

    苏明阳摇头:“我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

    石秉义看着他,眼眶通红。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苏明阳笑了:“跟你学的。”

    石秉义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泪光。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一个坐在地上,一个蹲在旁边,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可谁都不想动。

    沈江跑过来,脚步很急,可看见他们这样子,又慢下来。

    “将军,叛军已经清剿完了。宫门那边……”

    石秉义站起来,把苏明阳也拉起来。

    “宫门怎么了?”

    沈江看了一眼苏明阳,又看了一眼石秉义,压低声音:“宫门还没开。不知道宫内情况如何。”

    石秉义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面火把通明,站着不少人,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走。”他说。

    李衍和萧紫阳也过来了。李衍腿上的伤还没好,一瘸一拐的。

    “哟,小世子,这次你可立功了,及时发现叛军线索。”

    苏明阳看他也是一身血衣,心一下子揪紧了:“你受伤了,沈河呢?他有没有事?”

    “我跟沈河分开的,他去找你,我进城报信。”

    苏明阳回头一脸紧张地看石秉义。石秉义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我会派人去找他的。”

    萧紫阳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苏明阳,眼眶红红的。苏明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萧紫阳被他气笑了,抹了一把脸:“谁哭了?风沙迷了眼。”

    几个人往宫门走。

    石秉义拒绝打算帮他包扎的军医,转身向宫门方向走去。他走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几百个浑身浴血的士兵,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还带着稚气的。

    苏明阳走在石秉义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把刀。

    宫门前,满地狼藉。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可血迹还在,一滩一滩的,在火把光下泛着暗红。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刺得人嗓子疼。

    石秉义站在宫门前,仰头看着城墙。

    “臣石秉义,平叛归来,请开宫门。”

    城墙上没有回应。

    石秉义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回应。

    他身后,一片寂静。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浴血奋战一夜,连宫门都进不去,换谁不委屈?可没有人出声。他们看着石秉义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把刀。

    石秉义回头看了一眼列队在宫门前的队伍,明白了。

    刚刚经历叛军攻城,禁军怎么可能对这样一队来历不明的队伍放松警惕。

    “分头行动,每二十人一组,搜索大街小巷,务必在天亮前清剿剩余叛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将军——”沈江急了。

    石秉义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配合各部衙门善后,大部队后退守卫城门。”

    命令一条一条传了下去,身后的士兵一对一对有序撤走。

    “放下兵器。”石秉义下了最后一条命令。

    他第一个把刀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然后是沈江,是李衍,是萧紫阳。一个接一个,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一场无声的誓言。

    石秉义站在宫门前高喊:

    “臣石秉义,平叛归来。”

    苏明阳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的,可是苏明阳握着就很安心。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握紧苏明阳的手,握得很紧。

    城墙上终于有了动静。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火把晃来晃去。

    然后,那扇门动了。

    “吱呀——”

    宫门缓缓打开。声音很沉,很闷,像压在人心口上的石头。

    门里站着太子。他穿着太子朝服,脸上还有灰,身姿挺拔。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城墙上那些还没熄灭的火把。

    他看着石秉义,又看着他身后众人。

    石秉义单膝跪下。身后众人也纷纷跪下。

    “臣石秉义,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石秉义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不迟。”他说,“刚刚好。”

    月光下,几个人踏着血迹,一步一步走进宫门。身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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