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3)

    这一日,崔茵难得没去给袁夫人请安,她告了病一觉睡到中午,起床过后便又去悄悄见了眼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

    阿念如今拜了师,学堂里也多了另两个与他同龄的伙伴,一个是袁家的表亲,另一个是阿念的堂弟,崔茵见过这两人,性子都不错。

    三个孩子这些时日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也熟悉了不少。

    崔茵静静地看了儿子片刻,没有上前惊扰,转身时,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刚入夏,日头已有些灼人。

    子规见崔茵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心头一紧——他本就打算拦着,可转念的功夫,二少夫人已小步闯了进去。阻拦不及,他只能隔着窗急声禀报:“爷,少夫人进去了!”

    崔茵闯得不是时候,书房里正有客人。那是个中年男子,束着玉冠,颌下留着美髯,气度雍容。二人显然正商议要事。

    崔茵也知自己犯了袁允的大忌,连忙退至廊下,隔着长长的花廊与窗棂,站的老远。

    等了约莫两盏茶功夫,那男人从容走了出来,袁允起身相送。

    途经崔茵时,那男人还抬手拱了拱手,才迈步出了院门。

    崔茵隐隐意识到这人应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能让袁允亲自相送的,绝非寻常官员。

    可她别无他法,袁允素来难寻,今日既是撞上了,便没有退走的道理。

    袁允重回书房,坐回太师椅上,冷眸才终于落在随后进来的崔茵身上。

    往日里崔茵若是想见他,总会借着些送汤水的由头,如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她对自己只剩下客气的疏离。

    袁允垂着眼皮,指尖轻叩桌沿,暗忖她这般大费周章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崔茵没有靠近他处理公务的案几,只立在内外室的飞罩隔断下。

    天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纤细的背脊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脸颊上覆着一层婴儿般的绒毛,添了几分柔和。

    她身着一袭颜色十分艳丽鲜亮的裙子,打扮较往日添了几分不同,却也不知是哪里不同。

    总显得有些跳脱,不羁,同袁允仿佛隔着辈分一般。

    迎着袁允那双幽邃的双眸,崔茵的心境早已不同往昔。

    以往她既是喜欢这双眼,也是害怕的,喜欢这双眼的温柔,却又怕这双眼冷漠的眼风扫过来。

    可今日心境不同,崔茵一点儿也升不起害怕。大概是不怕从中再看到什么冷漠的神情,不怕自己的幻想被粉碎。

    “二爷”唤出这两个字,崔茵重重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袁允低头端起手边的茶杯,漫不经心撇去浮叶。

    “你过来有何事?”

    崔茵见他不看自己,也不觉得难堪,却还是认真地开口:“我这些时日这样同您这样尴尬相处着,还是觉得要同您认真说清楚。”

    她对袁允,抛去那一重重羞于启齿的,曾经拿他当影子的见不得光的外衣,内里是什么样子的呢?

    崔茵以前根本不知道,可如今,那一层层外衣被拨开,崔茵发觉,自己对袁允,更多的是尊敬。

    他比她年长,且见多识广。身份尊崇,功勋卓越,若非当年的阴差阳错,她与他之间连同厅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最该感谢的人是他,若不是他这些年的陪伴,祝她化劫,自己只怕早就成了一捧黄土。

    袁允的眸光终于从茶盏中移开,眼裂狭长,瞳仁漆黑如墨,没有半分光亮,像只暗中审视,打量猎物的狼。

    崔茵没有邀功,也未求什么,只是想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一说清。

    哪怕亏欠难偿,哪怕他未必想听,她也想在一切结束前让他知道,这些年她并非毫无付出——纵使都是咎由自取也算尽过一份心,也能偿还一些,不是么?

    她想告诉袁允,这些年她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难听,嫁给他后过了多少好日子。

    她没花过他的一分银两。

    “我对自己的祖父母毫无印象,这些年,您的祖父母我是真心当作自己的亲人孝顺,您的兄弟姐妹我也尽心爱护着,您的母亲我虽未能当作亲娘一般亲近,却也一直努力维系关系,顺着她的心意。或许我做得还不够好,但这些年,二爷我真的尽力了。”

    她真的很努力了。

    以前的崔茵,过的可不是如今的日子。

    袁允的祖父母古板严厉,本就对袁允这个长孙爱惜极重,哪里会对他这个外处娶进门的妻子有半点好脸色?

    便是怀着阿念时,她也需日日去伺候二老用膳,虽后来因身孕稍减苛责,可袁家人口众多,规矩繁杂,她身为长媳,根本没有旁的媳妇能帮她一把手。

    即使减轻那一点点,对一个身怀重孕身体本就不好的女人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早上往往一连两个时辰,崔茵都歇不了一刻,她那时候只觉得好累,可也从来没抱怨一句,哪怕每日忙得连片刻歇息都没有,也咬牙扛了下来。

    袁允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茵深呼吸一口气,认真道:“我觉得我清醒了,二爷也一直都是醒着的,正因为清醒,才知晓有些事,我们不能再装傻下去了。”

    袁允不再说话,头颅微垂,掩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神色晦暗难辨。

    崔茵终究还是将那些她翻来覆去许久的话说出口,同时将袖口里不知写了多少日的和离书,皱巴巴的和离书递到袁允眼前。

    自从张昭离世,她便一直活在虚无的梦境里,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假象,生怕被人戳破。

    可一晃数年,梦境终究被撕裂,灼热的天光照进来,她也该醒了。

    她知道,袁允大抵也是如此,有些话他不便开口,便该由她来做这个了断,继续纠缠,于谁都是折磨。

    袁允的目光落在那纸和离书上,随即直直锁在崔茵脸上。

    晌午的日头格外炽烈,书房外树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书房内却寂静得可怕。

    浓稠的压抑感一点点蔓延,几乎要吞噬所有光亮。

    崔茵却恍若未觉,眼底反倒泛起几分清明的神采,那是挣脱桎梏后的释然。

    她望着袁允,脸上带着几分亏欠,眉头微蹙:“我知晓,说再多歉意也无用,亏欠您的我终究偿还不清,也知晓您根本不需要我这般自以为是的报答。既然偿还不了,不如趁一切还来得及,还给二爷一个干净的人生”

    阶下花枝冷艳,她的唇瓣粉润,贝齿一颗颗整齐,糯米般的光盈。

    最终,那张娇丽的脸庞扬起一个决绝的笑,一字一句道:“爷,我们和离吧。”

    袁允坐在原地纹丝未动,头微微垂敛着,背对着天光,瞧不清面上神情。

    他只是沉默,沉默着凝着她亲手所写的和离书,隔了几息,他慢慢起身,修长的手指捻过那张皱巴巴的纸,走到另一侧书台旁。

    “和离可以,但你要记住,过错全在你。日后出了袁府,你与阿念,母子缘分便断得干干净净。”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崔茵其实都是知晓的,这些时日也一直心里早早做好了打算。孩子跟着自己或许幸福,但同跟着袁允未来是天壤之别。

    崔茵还没那般美好的认为,孩子长大以后不会怪罪自己。

    可人性总是贪婪的,总是幻想,她想着或许袁允还能允许她偶尔见孩子一下。

    如今听见他这样说,自然道:“您日后兴许还能有旁的孩子”

    袁允眼里却写满阴鸷于嘲意:“崔茵,你觉得我疯了,才会让孩子继续跟着你这样的人?日后叫他学着你的品性?”

    他表情毫不留情地告诉她,她在痴人说梦。

    可袁允终究低估了崔茵,她生得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样,斩断情丝时却半点不心慈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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