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2)

    袁允其实差人来过琴川,就在崔茵离去后不久。

    孩子成日哭闹,夜惊。无奈只得遣人来琴川,想请崔茵这个当母亲的回去一趟。

    可那人赶到崔家宅院时,却只见到一座空荡荡的院落,哪里还有她的人影?袁允也彻底断了这份念。

    一年零两个月,四百多个日夜,朝来暮去,寒来暑往。

    他从未想过,二人会在这处偏僻逼仄的避雨亭中,这般猝不及防地不期而遇。

    眼睁睁看着她从骡车上下来,鬓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看着她一路提着裙摆小跑着冲进亭中。

    紫藕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耳上坠着的一对素琉璃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

    原以为已经忘了,某些不该存在的音容相貌。

    可原来,什么都没忘。

    埋去再厚重的记忆深处,风轻轻一掀,又全都钻了出来。

    他想啊,隔了这么多时日,什么情绪都该淡了,都该磨平了。

    他们可以像寻常旧识般,互相问候一句,问一句那个共同的孩子。

    一年又三个月。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阿念抽条了。

    从前矮矮的一个,比他膝头也高不了多少,如今倒是一下子长了许多。

    只是比以前性子还倔,还难哄。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时常故意惹他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袁允从来没动手教训过儿子,一次都没有。

    离得近了,才看清她依旧梳着未婚少女的发髻。

    想必,她这一年多,还是未嫁的吧?可再看她身后,那个同行的男子与她挨得极近,神色间满是关切,那股自然的亲密模样——

    袁允心里冷笑,或许,也快了。

    心里闪过万千种执念,可谁知崔茵压根儿没看到他,从他身边径直越过了去。

    袁允呼吸顿了一下,抿直了唇。

    六月的天,燥热逼人,众人连日奔波身上都沾了不少汗水与尘土。如今又逢急雨交替,狭小的避雨亭里,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汗水、雨水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人多嘈杂,污秽杂乱的环境,气味,声音,雨水,交织在一起。无休无止折磨着袁允的心绪。

    他微微侧眸过去,将鼻息转向风雨灌入的缺口,试图避开那浑浊的气息。

    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个身影上——她就站在亭中稍亮的地方,垂着头,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颈间,露出一截细白纤细的脖颈。

    肌肤莹润,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瓷白光泽。

    从这样奇怪的角度,甚至能瞥见她藏在发丝间的小小耳廓,如今被湿漉漉的发丝遮着,只露出小小的、莹白的一角。

    他闭着眼,也知晓那藏在头发里的耳朵生的什么模样。

    粉藕色的裙摆被雨水浸湿到腰间,紧紧贴在身上。一双细白的手局促地捏着往下滴水的袖口,指尖微微泛白。

    袖口处露出的一截手腕,干干净净,未戴半分首饰,被雨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白。

    然后,便什么也瞧不见。

    与她同来的那个男子将自己并不算干净的衣袍披往她肩头,将她身影遮挡的严严实实。

    袁允心口一重,喉间忽地传来一阵克制不住的低咳。

    这咳嗽已经断断续续缠了一年多,药石罔效,总也不见好。

    到如今,他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无休止的咳嗽,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习惯了很多东西。

    是了,这样也挺好。二人既已和离,既没瞧见便也罢了。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

    不过片刻功夫,雨还未彻底停下,崔茵便已经迫不及待披着那男子的衣袍,重新登上了那辆简陋的骡车。

    袁允垂下眼帘,面容也随之冰冷紧绷,六月的天,他气息沉重,周身似乎迸出寒意。

    “大人,文水县就在此处往前十余里。雨停了,我们可要继续出发?”属下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敬畏,不敢轻易惊扰出神的他。

    文水县地理位置特殊,是咽喉要塞,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此处一旦失守,周遭的其它郡县也势必难以坚守,容不得半点耽搁。

    袁允知晓,容不得他儿女情长,沉溺于过往。

    他声音低沉而平静,不带半分情绪:“去通知各级官员前来汇合,从各乡县中选拔人才,凡是懂勘测绘图之人,一律召集过来,留用布防。”

    “是!”属下恭敬应下,连忙转身去安排事宜。

    语罢,袁允从容起身,高大而挺拔的身影携着一身湿润寒冷的雨气,步履沉稳地走出了避雨亭。

    早已等候在旁的属下,连忙为这位黜陟使大人牵来马匹,神色恭敬至极。

    袁允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劲松,指尖轻握缰绳,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骡车离去的方向——那辆简陋的骡车早已驶远,渐渐变成了官道尽头的一个小小黑点。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消失在漫天的雨雾与苍茫的官道之上,再也看不见踪迹。

    琴川唯一一家医馆,名唤存仁堂。

    它也并无什么东家,原先只是张家得空帮人瞧瞧病。

    后来张父逝世后,张母依旧行医,名声越来越大,四处街坊邻居甚至隔壁府的人都过来瞧病,每每来瞧病,若是遇到张家人不在,就是来了一空。

    久而久之,为了不叫人空手而归,便设立了一个小医馆。

    后面张昭的母亲年迈,早已不开堂回到乡下养病去了。乡县里的小医馆往往都是另几个老郎中轮流着来帮忙瞧瞧。

    崔茵记得那医馆只在街头一角,挂着一个小小的旗帜,有时候排队的人多了就要站到路上了,如今倒是厉害了,光是门面就开了两扇,依旧是价格低廉,薄利多销,是以生意颇好。

    如今成日落雨,天气又热,最是容易生疮,患病的时候。

    医馆更是忙的不得了。

    往常这里都有另两个郎中瞧病,崔茵从外头回来便是拖了张明琬的请求,替她瞧瞧医馆里如今坐镇的两位老郎中,带封平安信。

    谁知去到了竟是扑了一空,什么人都没瞧见。

    医馆里包药的小徒弟认识崔茵,对着崔茵说:“早上来了个官兵,两个坐堂的大夫都被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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