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2)

    南方的天就是这般古怪。

    方才还是晴空高照,只这么一小会儿,外头就下起了雨。

    乌云密闭,如今山洞正上方的那处唯一能照明的洞口,也是黑漆漆一片。

    人就是这般,害怕黑暗。

    明明片刻前才看见四周光秃秃的石壁,如今猛然间黑暗下来,听着雨水细细簌簌落下的声响,总觉得那不是雨水,是有什么恐怖的不知名的爬行动物在攀爬。

    崔茵有些害怕的四处张望了下,呼吸压得又轻又浅,配上她哭的红肿的眼眸,像只受惊后蜷缩的小兽。

    黑暗中,是袁允先动了。

    火折子燃起,微弱的火光映亮他半张脸,眉骨锋利,下颌线紧绷,眸光沉得像浸在寒潭里,却奇异地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他不知什么时候将那颗丢去地上的李子捡了回来,递给她。

    很古怪的举措,崔茵有些不习惯,袁允似乎也有些不习惯,他嗓音显得有些冷咧:“先出去吧。”

    崔茵鼻音很重,轻轻嗯了声,只好接过他递来的李子。

    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火折子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她只能跟的很紧,贴得极近。

    袁允走在前面,火折子举在身侧,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石壁上,与她的影子交叠缠绕。

    他步履徐徐,听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她小口咬李子的声响,清脆又细微。

    崔茵想来是不害怕了。

    李子的汁水很酸,又酸又涩,一路伴随着崔茵自山洞里走出来。

    外头,雨水依旧未停。

    天地间瞬间被一片朦胧的雨幕笼罩,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袁允站在洞口,衣袍被山间风雨拂得微微晃动。

    风裹着雨丝落在他的肩头,衣袍浸得微微发暗,他亦浑然未觉。

    崔茵渐渐发觉,自己身上没有风,也没有雨,她抬头,见到他好像立在风雨水口里。

    她立刻便仰起头来,认真的说:“大人还在咳,你我换个位置吧,风大别再犯了咳疾。”

    她的唇瓣被李子的汁水染的粉红,还有哭的红肿的花脸,显得有些狼狈,可她并不察觉。

    袁允怔了下。

    旋即平直的唇角微微勾起,嗓音低哑:“没有让女子替我挡风的道理。”

    崔茵似乎也只是随口一句,不然让一个还在咳疾的人替自己挡风,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他既然执意不肯,她也不再坚持,反正该说的话已经说了。

    便也心安理得地继续缩在他身后的角落里。

    记忆总是在不经意间,被某个熟悉的场景唤醒。

    依稀记得多年前的永川,彼时二人刚成婚,住在一间偏僻的小宅院,简陋却也清净。

    袁允每回去县衙时,如果下雨,崔茵总会撑着雨伞来送自己。她总是喜欢将伞稳稳地举在他头顶,哪怕自己的裙子被雨水打湿。

    衙门的事特别多,繁杂又琐碎,袁允前些年太过顺风顺水,年轻气盛的袁允,万众瞩目。

    十几岁便入朝为官,高门之子,天子近臣,意气风发。

    他是长房长子,自幼便同一众兄弟姐妹待遇截然不同。

    他的婚事,是母亲与族中诸多长辈早早替他定下。未婚妻是京城中风头无二的明姝,精通诗词书画,才比文姬。

    他也是见过她的,少时去郭府习画,隔三岔五便能隔着帘子见到那道身影。

    郭姑娘也随着她的叔父习画,但深知男女七岁不同席,二人都是克制自律之人,世家规矩刻在骨血里,并无太多接触。

    订婚过后,即使见面也是隔着侍女与竹帘,见面时互相由婢女传话,问候一二。

    郭姑娘品行端庄,温婉娴淑,聪慧剔透,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样样都好无可挑剔。

    若为男子,只怕也是风头无双,能与他并肩双立。

    这样的女子,日后会成为他的妻子,袁允自不会挑剔。

    他少年时是想过的,有这样一位妻子,定能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教养出优秀子女,夫妻二人也能举案齐眉。

    可后来,郭姑娘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袁允本不需替她守节,可二人离成婚只差临门一脚,若是转头另娶终究是于情不合。

    于是,自己便替她守了一年礼,素衣素食,也算是全了两府的世交之情。

    后面便是被贬谪,被弃,被世人嘲弄,从云端跌入泥沼,一夜之间褪去所有旁人仰望的光环,沦为旁人眼中的笑柄。

    未经世事的世家郎君,顺风顺水惯了。

    怎会毫不在意世俗的流言蜚语?

    那一年,近乎人生谷底。

    每日中心情阴郁。

    崔茵此时出现。

    那时他与崔茵甚至不同住在一间房子里。袁允讨厌她,讨厌她的热情,直白,讨厌她幼稚又愚蠢的言语。

    她那样的人,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女子模样,行为无矩。

    袁允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公务上。他需要更加冷静的独处,每日天没亮就会起床,天冷时还要点着灯踏着寒霜去衙门,他一心只想要重新爬回去。

    可总归是不同的,于以往不同。每每他屋子里一有动静,另一边的崔茵就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送他。

    手里提着茶水,或是一件厚实的披风,哪怕他不愿穿,她也几乎从未间断。

    那时候,若是遇见这样的大雨天,下了衙门,同僚们总会围着他,含笑打趣:“袁大人,您家娘子又来接你了。”

    “外头下着这么大的雨,叫她进来等,她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外,巴巴地盼着你呢。”

    那时,自己草木皆兵。满心失意阴郁,每每听到旁人这样的说辞只觉是嘲弄。

    每次看到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裙,堵塞的鼻子,袁允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

    约莫是一次又一次,冷着脸叫她回去。

    崔茵察觉到袁允失神的眼眸,紧皱的眉。

    她心想,这般大雨,上游蓄水的堤坝修筑进程,只怕又要被耽搁?

    当官的确实是不容易啊,不清闲。

    崔茵来时走的是文水来的路,如今天色暗了,想来今日也回不去琴川,便只有原地等着姐夫的马车来接。

    这样的雨水里,又有小吏急急冒着雨水寻了过来,找袁大人。

    似乎有急事。

    袁允眸光沉敛,对崔茵道:“我遣人送你下山。”

    崔茵立刻从石头上直起身,拒绝的很干脆:“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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