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2)

    往后数日,听闻战事终起。

    战火虽未直接烧至琴川,可阴影已然笼罩下来。

    街头巷尾的闲谈总离不开前线战事,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惶惶。

    捷报传来,水军沿江而下,硬生生撕裂叛军防线,仅仅四日便夺回被困多日的永州城。

    而后战况如何便不得而知。

    只知晓捷报传来的同时,各州各县的药材、军医、粮草,车马粼粼,昼夜不停运往前方,即便如此,琴川各大药铺仍被搜刮一空,连草药渣都被寻走,可见前线伤亡之重。

    入了八月,热逐渐散去了些。

    崔茵带着婢女牵着阿念难得上街,往日里摊贩林立的街头早已萧条一片。

    先前开食肆的掌柜正蹲在街角收拾家当,铺面已拆去大半,见崔茵走来,连忙起身,苦涩道:“崔姑娘,您怎么来了?”

    见崔茵看着城门口的方向,那掌柜赶忙说:“永州城被困数月缺衣少粮,城门一开这些人便如潮水般涌来。如今粮价飞涨,我也不敢摆摊了,只盼乱子早日结束。”

    城门前汇聚了前线回来的伤兵与难民,难民携家带口,往往也是满身伤病,浑身家当只有一张草席。伤兵断肢缠着发黑的布条,伤口化脓溃烂未得到即时救治,恶臭刺鼻,苍蝇嗡嗡盘旋。

    往日只在传闻中听闻乱世残酷,今日亲眼所见,崔茵才懂性命如草芥的真切。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琴川百姓朴实,靠山靠水,粮米不缺,已有良善人拿出余粮,也有手脚麻利的婶子们去照顾伤病,帮着端水喂药。

    崔茵连忙带着阿念同婢女们回了家。

    刚进府门,崔父便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你今日上街瞧着外头的情形了吧?为父问你,家里的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崔父以往常年不着家,后面更是有了女儿归家,自己只每日同老友闲聊,或者往书院里跑跑,府中大小事务,早已尽数交给崔茵打理。

    崔茵闻言道:“您同姐夫先前不是告诉过多买些粮食?上季佃户送了三百石,我都存着,没卖一颗。”

    下一刻,崔茵又掰着手指仔细算了算,认真道:“我知晓打仗粮食金贵,便同薛其说过,他多进了些货,我又从他家买了两百石。如今粮仓怎么着也算满满当当,您就放心吧。”

    她们家除了她们几个人,还有不少农户,佃户,牲口,若是真出了问题总不能见死不救?

    那一刻,崔父露出欣慰的表情。

    崔父赞许,并朝她竖起大拇指:“我的二姑娘是越来越厉害了。”

    崔茵心里不免有些小得意,翘起唇角。

    崔父说正经事:“方才县丞来寻我,话说的吞吐,战乱暂时难止,粮市已无粮可买,日后收留的灾民越来越多了,需得捐些粮稳住民心。”

    崔茵闻言,自然是毫不犹豫:“我知晓的,您尽管捐便是,只要留一口给咱们府中上下糊口。”

    不然那么多粮食,就他们家这几个人口,留着也是留灾。

    崔家素来德高望重,百姓们提起崔家,无不称赞一句“大善人”。

    这话并非虚言,如今战乱当前,所有人都在看着崔父,等着崔家带头。

    第二日一早,崔父便让人从家中存粮中捐出一半,送至县衙,再由着县衙调拨。

    小镇的百姓本就朴实热忱,见状纷纷响应,家境殷实些的便多捐些粮食,衣物。家境普通的便煮上热腾腾的粥饭,主动帮忙清理伤口,照看孩童,还有些后生忙着搭建棚屋、疏通沟渠。

    琴川同隔壁文水收留了好两万的难民,倒是有条不紊未见混乱。

    没过几日,张明琬也回了琴川,她刚一回来便直奔难民安置点,挽着衣袖忙着为伤兵诊治。

    忙碌间抬眼望去,竟瞧见了崔茵的身影,不由得一怔。

    往日崔茵跟着她四处行走,可与其说是行医倒不如说是一半时日游山玩水,一半时日学着辨认草药,处理些简单的伤口。

    崔茵到底出身贵族小姐,即便从不自持架子,可骨子里爱干净,胆子小,更见不得血腥污秽,往日里遇到稍重些的伤口便会脸色发白,潜意思的缩着头躲避。

    那时张明琬从不叫她碰这些血腥的活儿,只叫她处理些最简单的琐事,何曾盼着她能成为郎中?能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找些有意义的事情做着才是要紧事。

    可如今二人分开不过两月没见,崔茵却成长了许多。

    四处都是血污与化脓的伤口,恶臭刺鼻,崔茵却半点也不嫌弃,挽着衣袖跟着其他人一同在大锅里煮水,熟练地清理伤口、换药包扎,神色专注全然没了往日娇怯。

    等崔茵忙完手中的活儿,天都已经暗了。

    转身时才瞧见张明琬,眼中瞬间泛起欢喜,快步跑过去,语气依旧是少时那般热忱:“张阿姊!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这回来,要住几日?”

    张明琬看着她被蒸腾的通红的脸上满是汗珠,笑着道:“我不走了,这里伤民太多,需得留下来诊治。”

    崔茵连忙邀她去府中歇息,张明琬却指了指夜空:“今日中秋,我回母亲处过节,白日再来帮忙。”

    崔茵一怔,随即笑了:“你不在时,阿禾和杏儿学了不少,你要用,我便叫她们来。”

    二人说笑间,张明琬取出一本旧书递给崔茵。

    “家里不小心找到的,以往不敢给你,如今见你真的走出来了,这是昭弟四处游学记载下的东西,乱七八糟,有稀奇古怪的故事,有药方子,我留着也无用,重新给你。”

    崔茵接过书,指尖抚过粗糙封面——那本书是自己拿着粗钉纳下的,当时手劲儿不大,纳的书很丑,纸页不齐,缝隙也大。

    张昭重新拿新纸糊了上去,将针洞都遮住,再丑的东西落入他手上总能焕然一新。

    他当真很厉害。

    什么事都能做的很好。

    他说要记满故事的。

    崔茵轻轻包好,眼底只剩释然,笑着说:“好。”

    其实她不用打开,也知晓里面写了什么故事,都看过的。

    二人走回家的路上,月上中天,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家门口摆了筵席,许多人围在里面。

    崔父,崔蕙,姐夫,杏儿阿禾,玉簪,文伯,桂枝。还有里头被众星捧月,却依旧小脑袋成日往外头看的阿念。

    人还是那群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也有了新的生命。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度逃避现实,逃避着世俗的一切,整日浑浑噩噩,可如今,他也已经走了出来,主动承担起了被他逃避很多年的责任,为百姓奔走,重新为了学子奔波。

    而她自己,也终于学会了放下过去的伤痛,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守护。

    学会了重新开始新生活。

    八年物是人非。

    崔茵眉眼间多出来了坚强,柔和。

    胸前的书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抬眸望月,笑着说:“你看着,我有在好好努力生活,每一天都在。”

    你也看到了,我再也不会以泪洗面,看到你的东西也不会悲伤,我的伤口彻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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