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3/3)

    她没亲自接生过,总听见张明琬说过,且经验也算有,到底比旁人要知晓的多。

    如今不是以往,她没有半分退缩余地。

    策马一路疾驰抵达难民营,掀开门帘踏入简陋屋舍,眼前景象更是满目凄凉。

    天寒地冻,屋内四处漏风,几乎无甚家具。

    屋中除了一个身形瘦弱、面黄肌瘦的十余岁小姑娘,再无半个能搭手相助的成年人。

    崔茵问她:“你家中长辈呢?”

    那姑娘身形单薄得像跟枯草,只差跪下给她磕头。

    “战乱之中全家尽遭横祸,如今只剩我与我嫂子二人,还请您能搭把手。”

    崔茵走到床榻边,见到了那产妇面色苍白,惨白如纸,早像是昏死了过去,唇间不停低声呓语,满是绝望求死之意。

    “快去烧一锅滚烫热水,再寻一把干净剪刀来。” 崔茵沉声吩咐。

    谁知那小姑娘却面露难色,说:“家中早已断了柴火,连盛水的陶盆都寻不出。”

    连盆都没有。

    这般窘迫境地,让崔茵一时愣在原地,转瞬立刻掀帘朝外高声呼喊:“小穆将军,速速去周边邻里借来柴火,铜盆与剪刀,越快越好!”

    门外马蹄声匆匆远去,崔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俯身坐在床榻边。

    她摊开随身所带银针布包,捻起一枚粗实银针精准刺入产妇人中与虎口两处穴位。

    尖锐刺痛骤然袭来,昏睡中的妇人缓缓蹙起眉头,黯淡的眼眸终于轻轻动了一动。

    崔茵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朝着她细细安慰:“昔日我也曾同你一般满心皆是求死之念,如今回首望去,只觉太傻。”

    “你如今觉得痛苦,是因为丈夫离世,还是因环境痛苦所致?前者,忍一忍总能走过来,一年两年,或是年,眨眼间就走了出来。你的孩子会带着你走出来。你若是去了,一尸两命,谁也不会记得你。”

    “如果是后者,就更简单了。崔茵将自己的荷包塞进她手里:“这里的银钱,足够你与孩子安稳度日数年。你若是精通刺绣针线,我恰好身边缺人手,可为你寻一份安稳绣活。若是擅长厨艺,薪酬更是优厚,纵使无一技之长,我人脉也颇多,也定能为你寻得谋生门路。”

    随着她话音落下,本已心如死灰的产妇眼底渐渐泛起微光,涣散的眸光一点点凝聚起来。

    不多时,屋外再度响起马蹄声,似乎不止一匹。

    崔茵快步掀帘而出,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漫天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飘落,细碎白雪簌簌落在男人一身鸦青色厚重大氅肩头,薄薄一层雪白。

    小穆将军抱着铜盆语气颇为激动,“袁大人恰巧来难民营巡查民情,撞见我四处借物,听闻后便立刻派人置办齐了一应所需物件,还亲自赶了过去。”

    崔茵打眼一瞧,见准备的确实齐全,铜盆,剪刀,厚厚的一叠棉巾,足量干柴,还有保暖厚实的全新棉被,甚至还有许多吃食。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小孩襁褓,这般窘迫时刻,倒也无暇过多计较。

    崔茵对那妇人的妹子说:“快去烧水,再煮些粥。”

    生产远不是那样容易的,从白日暮色沉沉,一直熬至深夜夜幕低垂,妇人痛苦的哀嚎,几度晕厥失力。

    足足两个多时辰的悉心照料,其实崔茵心里也跟着跳的厉害,远没有她面上表现的那般镇定。

    深夜里,伴随着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小小的婴孩平安降生。

    崔茵将自己外袍脱了,给孩子当成一个襁褓。

    别说,居然挺合身。

    妇人抱着孩子便是哭。

    崔茵心里叹息了声,这一趟也没有带多少银两,将自己荷包里的银子全塞给了那个小孩的口袋里,然后出去问袁允:“袁大人,产妇受不了寒,这种四面露风的屋子住下去肯定会生病,你可否叫人给她们寻一处稍好些的住所?”

    天有些冷,他的面颊被冻的苍白。可此事本是他职责之内,便道:“袁虎已经去找了,收拾一番明早就能移过去。”

    天彻底黑下来。

    袁允注意到崔茵单薄的衣物,抬手便要将自己的外氅脱了下来。

    崔茵却立刻摆手,道:“袁大人,你身体说不准还不如我,我自己能扛得住冻。”

    崔茵四顾找不到小穆将军,也不问袁允一句,打算重新回后头的破屋里待着。

    袁允的声音非常沙哑:“他跟着袁虎去寻屋舍了,只怕还要一会儿,天寒,我先送你回去吧。”

    崔茵摇头,站着离他远远的也不说话。

    崔茵远远见到小穆将军回来,已经不想久待,立刻跑过去。

    漫天风雪静静飘落,周遭寂静无声,她忽而听见身后人低哑,努力平复的呼吸:“崔茵,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崔茵离去的脚步微微一怔,她似乎努力呼吸了一口气,她走的很快,嗓音飘散在风雪里:“是吧,太疼了,疼的都忘记了。”

    阿念降生那一年,袁允尚且很年少,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二人初成婚契,新婚夫妻便是在如今这片地,分室而居。

    后面回了京城,在长辈催促下,二人终究还是合了房。那是袁允第一次去见崔茵,崔茵那日精心梳妆打扮,满心满眼皆是期许。

    最开始时,年轻男女,乍一尝新鲜滋味,难免都失了规矩。没两月,崔茵便有了身孕。

    长辈委婉一句,袁允便已明白,二人再度分室而居。

    他日日早起入朝处理朝堂诸事,归家也宿在书房,极少踏足她的院落。

    她却日日都会过来,一日日看着腹中胎儿渐渐隆起,是有些欣喜的吧。

    他那个时候想着,以后要做一个好父亲,温和慈父,绝不重蹈父辈覆辙,绝不会苛责训斥自己的孩子。

    是男,还是女?

    长辈们都盼着能是个嫡长子。

    这孩子的太快,袁允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约莫是第一个孩子吧,总是有许多的与众不同的重视。

    祖父要给那孩子起名,袁允头一回回绝了,轮到自己却迟迟未定下。

    再后来,她早产了。

    难产。

    雕花窗内虚弱的痛呼,到哭泣,再后面没有了声音。

    母亲在耳畔说着什么,捉着他的衣襟,说什么他听不清。

    袁允对嘈杂的女眷们说:“你们都闭嘴,要么等着我回来,要么就去煎药,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那是一个有些冷的春日,袁允策马出府往宫中而去。

    一路,汗流浃背。

    带着太医回来,太医看过后亦是无能为力。

    “丈夫进来送最后一程吧。”

    袁允抱着她,感触到她的眼泪从自己衣襟里落下,一点点,最后的一点点气息。

    她陷入了昏厥,却依旧哭着说好疼。

    好疼,他却始终无能为力。

    她好像真的要死了。

    这个自己时常觉得聒噪,惹自己生气的女人,要死了……

    可她才刚满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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