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2)

    父亲书房中有许多关于母亲的画。

    这事儿是阿念抖落出去的,他并非哄骗崔茵。

    先前阿念还太小,哪里懂什么画不画的。

    只是乍然失了娘,只能日日被爹哄着才能安睡。可袁大人似乎并没有当那个好爹,时常小孩儿夜晚醒来时床边无人。

    阿念揉着眼睛哭,不止一次看到父亲举着烛台。

    后面,阿念自然而然就知晓了。

    他偷看过。

    他年纪虽小,却是聪敏至极。

    当年那些画,哪怕画中人眉眼朦胧,他也能一眼认出——鸦黑的发鬓,淡淡的弯眉,鬓角攒着牡丹,还有那圆润的耳垂。

    自然是他独一无二的阿娘!

    如今年岁更大的阿念更聪明了,趁着袁大人这些时日忙着上早朝,朝堂诸事缠身焦头烂额之际,悄无声息去了父亲的外书房。

    阿念记性特别好,熟门熟路拉开靠墙的红木柜,果不其然,一沓沓画卷整齐叠放,丝毫没有移走的痕迹。

    阿念又忍不住打开偷看一下,十几日没见母亲他已经想念的厉害。

    画卷跨越数年光阴。最旧的一幅,鬓边簪着盛放的牡丹,黑发如瀑,眉眼温柔。

    阿念弯唇笑了一下。

    却瞧见那张画同他上一次看到的似乎又不一样了,每一幅留白处猩红印章层层堆叠,覆满画卷之上。

    阿念有些生气的抿嘴,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好好的漂亮的阿娘,偏偏拿着这么多东西盖住了,实在可恶。

    他上回说过,阿娘还不信。这回,他要亲自带回去给阿娘瞧瞧。

    画卷里外两张,画是画好了后封进去的,显然还没铺上表封,阿念将里头的纸撕了下来,仔细折好贴身藏进衣襟里。

    而后板着小脸,已经十分有父亲威严的模样,让子规给他升起一个火盆。

    子规虽然不懂这天都有些热了还要火盆做什么?

    不过谁不知小主子是爷的命根子,这些年要什么给什么?小主子的话,自是立刻准备起来。

    阿念将剩下的画框丢去了火盆里,纸张遇火迅速蜷曲焦黑,细碎灰烬飘满书房。

    可显然,依旧是瞒不住他的爹。

    袁允散朝归来,刚踏入院门,便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纸气息,心头猛地一沉。

    他脚步骤然顿住,知子莫若父,看到阿念那副做错事后佯装镇定的小脸,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袁允大步踏进书房,望着火盆里的灰烬,眼风如刃:“你烧了什么?”

    可他垂眸看向身前低头攥着衣角的幼子,眼睛里包着眼泪,一双眼酷似崔茵,湿漉漉的模样撞进眼底。

    所有怒火与戾气也只能硬生生掐灭。

    袁允缓缓闭上双眼,这间书房里每一件藏品,每一处收纳的位置都记忆如新,只需扫一眼空荡的画柜,便清清楚楚知晓少了数张画卷。

    缺失的画卷是什么内容。

    袁允一时间面色难看,声音沉沉:“为何要烧毁?”

    阿念抿紧双唇,垂着头一言不发,半点不肯辩解。

    父子二人就这般静静对峙,沉默良久,还是阿念先害怕,示弱道:“阿爹,我想去阆风苑看看。”

    孩童天生恋旧,总惦记着母亲从前常住的院落,一心想去那里寻一丝阿娘留下的气息。

    袁允正是心中怒火翻涌的时候,想也不想便拒绝。

    他以一种平静的声线,不容转圜的决绝:“那座院落,从今往后永封了,再也不会开。”

    阿念似乎有些难过,袁允忍着怒火,想着左右也不少那几幅,不与他计较了,道:“再陪着父亲几日,陪着父亲换一处地方生活,之后就将你送给母亲。”

    阿念同意了,然后问:“那我们要搬家吗?”

    父亲眼眸里映着他不懂的波光。

    “不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

    阿念生的太像崔茵的,敏感,聪慧,善良,好似觉得东西也有生命一般,一听什么都不要了,便很难过,试探着问:“那能不能把这张榻搬过去,这张榻是我同阿爹睡了一年的。还有我小时候的摇床,我阿娘把旁的都烧了的,我的小床还给我留着。”

    可惜他如今个头高了,睡不上去了,但是还可以弯着腿睡。

    袁允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温和的“唔”。

    阿念终于满意了,他像幼时无数个夜晚那样,伸出小小的胳膊环住父亲的腰,脸颊贴着父亲柔软寝衣。

    牙齿轻轻咬住衣料。

    袁允察觉到胸口布料渐渐濡湿,无奈叹了一声:“又哭鼻子,这般爱哭的性子,真不知是随了谁”

    他终究是没说下去,慢条斯理的拿着帕子给孩子擦脸:“我也知晓你并不难过,毕竟对于你来说,你从来都不喜欢父亲。”

    阿念泪眼朦胧,却终于说出真心话:“没有不喜欢阿念不讨厌阿爹,一点都不讨厌。阿娘也不讨厌你。阿爹,你别当官了好不好?你陪着阿娘,陪着我。就像以前住在外祖父家的日子,你同阿娘送阿念读书,然后给阿念和阿娘赢灯笼。阿娘很开心的,阿娘可喜欢那些灯笼了,看了一整夜。”

    “阿爹在家等我放学,外祖父有很多银子,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孩童的世界简单纯粹,无关权谋,无关爱恨纠葛,他不懂朝堂身不由己,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隔阂。更不懂有些官,不是说不当就能不当的。

    袁允轻轻摩挲着孩子软糯的脸颊,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他沉默许久,才眯起狐狸般狭长的眼:“胸前塞了什么东西?”

    瞧着阿念慌张的模样,袁允又漫不经心道:“算了,睡吧。”

    帝王御赐的公爵府邸,府第巍峨连云而起,朱甍碧瓦映着晴光。

    入内层廊曲折,飞檐翘角,恢弘气派,亭台楼阁俱全。

    甚至开凿了一方偌大的人工湖,一院一景,步步生幽。

    比昔日的袁府大上许多。

    阿念望着一池粼粼湖水,记得阿娘最喜欢养鱼了,阿娘养的鱼又大又肥 ,还很亲人。

    如今有了好大的湖,可以养许多许多鱼了。

    可阿娘再也不会住过来了。

    宅子再大,金银再多又如何?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能守在阿娘身侧。哪怕跟着阿娘粗茶淡饭,也比独自住在这座空荡荡的大宅里舒心百倍。

    转眼到了父子别离的日子,阿念却是神采飞扬,小脸越发精神。

    袁大人难得放下手中所有公务,亲自着手打理阿念的行装。

    上等绸缎裁制的四季衣衫,各地进贡的精致点心,京城集市上搜罗来的新奇把玩物件,大大小小箱笼堆满整整数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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