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2)

    徐恒脚下不停,启唇冷问:“荆野呢,回去没有?”

    侍卫们跟着皇帝打马,除了应喏不敢多言一字,但其实这知会太迟了,一行人都到永宁巷口了。

    她竟然拉开抽屉,先挑块布,接着取出针线剪子,坐下来给荆野缝制腰带。

    巷子背街且窄,徐恒跳下马,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顶头,荆野回家后烧水沐浴,将脏衣裳、脏污的护膝一并洗了,晾晒院中,这会正在柴房烧第二桶水。徐恒进院就见护膝随风飘,暗道天助我也。

    边说边上上下下,再次将她打量。

    王玉英不耐烦:“记是记得,但你能不能别拿出来说事,几颗陈芝麻烂谷子你是不是要念叨一辈子?”

    王玉英在桌边坐下,让荆野也坐,他掀袍时她又瞟了眼——暗牢数日,他身上的海青箭袖已瞧不出本来颜色,且不知何故失却腰带,松垮晃荡。

    徐恒浑身冰凉,彻骨寒透,她就这么迫不及待!

    徐恒瞬间冷静。

    徐恒亦知自己暴露,索性从暗室出来,闯进上房,他满腔的愤恨无处发泄,一脚朝着王玉英相反方向踢倒紫檀屏风。

    此刻他最恨的竟然是自己,为什么对其他人他都能笃定自己的判断,只有王玉英,会一遍又一遍替她辩解,而后验证的真相划得他满身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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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野顿时慌了,主动向她求腰带。

    玉石原先在屏风上拼嵌成柿子和如意,取万事如意的彩头,如今随屏碎裂一地,徐恒一刹愣怔,只想着避免碎片伤到她,忘了这一踢暴殄天物,几分懊悔。继而又想,算了,碎就碎了,一切皆不如意。

    “我很好。”荆野一听她关切自己就鼻酸眼热,情不自禁靠近跨过门槛,想将王玉英拥入怀中,却记起自己暗牢里数日没换衣裳,一身臭味,眼看脚尖抵脚尖了又后退两步,怕熏着她。

    她觉得这跟强留宫中一样,无关情爱,是一种自己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的占有欲,他当天子,霸道惯了。

    侍卫追得两脚生风,弓着背回:“他几个给押回去了。”

    良久,王玉英冷笑一声:“徐恒,你虚不虚伪?想要腰带就直说。”

    他再也抑制不住,重重喘出一声粗气。

    王玉英猜到他的心思,其实她并不介意,反而有两分恸动,她细细看荆野,见他眼泪还在眶中打转,便看似轻松一笑:“难得再聚,别哭哭啼啼。”

    过了那个村没那个店,今时早非往日,还想她再送腰带?做梦!

    荆野眸耀如星,心里既得意又雀跃,鼻子再次发酸:“不急、不急。”他强调,“我现在住西街永宁巷最里面,没挂牌匾那家便是。你慢慢做,不要累着。”

    她在片刻的沉默里迅速理清头绪——荆野来之前应该拟过一个计划,给她挖了个坑,说完“腰带没了,护膝还在”那句,就等着她主动往下跳,应允“没事我给你做条新的”。

    徐恒快步过了御道,命侍卫牵来坐骑。上了马,出宫好一会,他才唇抿了下:“去趟西街。”

    “你越狱了?”王玉英分析完后问他。

    一众侍卫依命围住荆野,荆野以一敌众,暂时凑不近火堆,但火烧护膝很快。他急得脖颈通红,眼睛也红了,怒瞪徐恒:“陛下答应过我,如果英娘应承,就把护膝留给我的!”

    方才荆野进门时王玉英就有留意,但那时未提,这会也没问出口,反而收回目光。

    荆野暴跳:“你们作甚么!”就要扑进火里抢救。

    她要故意气死徐恒,主动捉住荆野的手:“好啊,我给你做。你如今住哪呢?我做好尽快给你送过去。”

    他看着荆野扑过去,不顾滚烫烈火,抱出那一堆灰。

    徐恒仿佛没听见荆野的大呼小叫,他只盯火堆,亲眼见到那护膝完全烧成灰,才觉胸中憋闷之气稍稍缓解了些。

    “我还好,”她被关心后想起来反关心荆野,“你呢?有无受刑?”

    王玉英抿唇一笑,并不排斥他此刻邀功。

    可她没照章办事,一声不吭。

    荆野一句反驳都没有,只忙着收眼泪,又吸了下鼻子。暗室中徐恒早将掌心掐出指痕。

    荆野摇头,关切道:“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你?”

    徐恒面无表情:“拦住他。”

    暗室内徐恒脸色已难看至极,瞳孔紧缩,两颊和唇皆紧绷,似乎正死死咬着后牙槽,自己就是犯贱,又犯贱,自取其辱!他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暗室,荆野走了他仍阴鸷静默地窥视王玉英。

    密室内因为漆黑,瞧不见徐恒脸色,只有玉佩周遭的光照见他骤然攥紧的双拳。

    王玉英正思忖,听见荆野央求:“英娘,我没了腰带,你像做护膝那样给我做一条吧。”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荆野的举止很是怪异,他眼睛往下瞟了好几眼,手也垂着捏了又放,放了又捏,好像很紧张。

    接着,他挠了下鼻子,又像要撒谎。

    这明显不对劲。

    “君子一言都什么马难追,陛下怎能不守信用?!”荆野边打边喊。

    荆野逮着她的打量,主动掀袍给她瞧:“腰带没了,但护膝还在身上。”

    王玉英终于听着了呼吸,嘴角一旋,原来他就在隔壁呀!

    王玉英笑着松开荆野的手,原来徐恒把人拘城西了。

    徐恒却缓慢怔住,这是自己从前对她讲过的话,时隔经年,回旋一圈,最后扎进他自己的心窝。

    阴沟里的老鼠!

    他太急了,露了馅。

    王玉英却因这话心彻底下沉。

    早有侍卫候在院门外,随徐恒疾走:“陛下。”

    徐恒听见这话却是心中一软,缓缓看向墙上挂画,冬鸳鸯,到白头,酸意似涟漪泛起。他的语气也软了两分:“难为你还记得欠朕一条腰带。”

    灰似黑沙,从指缝间溜走,荆野气得想哭。

    王玉英给徐恒绣腰带那事真的很久远,她又想了一会才记起来,心头一声嗤笑——他这是拿荆野试探她呢,看自己得不到的腰带荆野会不会得到。

    荆野说完心里十分不安,本能抬臂想抓王玉英的手,但担心自己手脏,小心翼翼放到她旁边,指尖隔着数厘距离。

    满室沉寂。

    他抬首,发现王玉英嘴角挂着浓浓的讥笑,明显在欣赏他的恼羞成怒。

    王玉英经历过的男人里,敢主动开口找她要这类小物的只有徐恒,荆野临到死才憋出一条遗愿,平时从不敢奢求。

    徐恒再待不住,落荒而逃。

    寻常夫妻间,丈夫让妻子给绣条腰带,是自然而然,随口的事。

    他上前两步,抓起桌上才起个头的腰带,唰唰几道裂帛声,腰带碎成数片。徐恒愠道:“朕是不是告诫过你,不要招蜂引蝶,秽乱宫闱,再辱天家!你就不能安分点?这才几日,就在朕眼皮子底下给野男人绣腰带?”

    他扯下护膝,径直闯进柴房,荆野回首,尚处愣怔,徐恒已毫不犹豫将护膝掷入灶下火堆,护膝边沿的云雷纹顷刻就黑了一块。

    但她和荆野不是夫妻。

    他想撒什么谎呢?

    以荆野的脑袋和心眼,想不出这种事,背后定有人指点,亦或故意诱导、激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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