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吾皇万岁(十)(3/3)

    大族们这几年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比种田更赚钱了。

    偏偏明昭看着眼红,她还不能上,她是皇帝,不是商人。她名下是为了平衡市价,不是为了与民争利,是为了托底,再说她更赚,毕竟是全国都用的必需品。

    比如一支牙膏她的工坊卖,只卖十二文钱,现在工坊的工资是五贯钱,一贯是一千文钱,价格是非常合理的,百姓哪怕种地也用得起。

    但士族就不一样了,换他们的品牌,一支就是六两。是她的五百倍,就这,那群傻逼都买单。

    就是她现在这群朝臣,她赢了,士族也赢了,但这些冤大头,他们自有懂王的赢学,他们都能买到王氏卖的东西了,他们变得多高贵啊。

    他们大赢特赢。

    如果说晋时朝臣是虫豸,她这些臣子虫豸都不如。

    那脑回路她都想挖开,看看里头有什么。

    这些人吃了她在北方的福利,跟着她起家成了暴发户,财富与权力,如果一个人没脑子,是守不住的。而且她办科举,这么公平公正,这世道选进来的,六成是大士族,大士族才几个姓?占了全国学子的六成。

    虽然一大半是高门女子,但这又如何?他们在晋时那般是因为司马家不放心,嫉贤妒能,他们摸透了新朝的选仕,这些小士族能挣得过他们,两年前开国第一场科举,只是他们试水而已。

    明昭在用士族与不用之间疯狂摇摆,这一年她没有变任何政令,只颁布了生育政策,农户两个孩子免30%的税,天下百姓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如今巴蜀都无饥寒了,粮食满库,是时候办事了。

    这时代的人口只有两千万人,包括少数民族。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资源,这么点人,再不生一点孩子,根本没办法守住这片土地。

    今年秋天又是秋闱,明年就是春闱,印刷术起势,她的学校开遍了郡县,但这些人成长是需要时间的。

    明昭还得继续科举,公平选拔,士族有才就选士族,她想过了,对方在她的朝堂不可能像晋时一样,与她共天下。如果为了针对士族就搞坏了科举,那么回旋镖扎回来的时候肯定很痛。

    她不是没给寒士机会,他们想上台,就卷吧。

    他们想上台,首先要对上新贵,正好,她只需要能用的人,优秀的如果放在外面,也过于危险。

    她也实在不想面对这些听不懂人话的傻叉了,比野心家更可怕的是庸蠢的人。

    不过她不急,等下次科举完了,她再看看,她越沉默,恐慌的可不是她。

    她想立不世功业,她手下的人绝不能是这样子,也不知道她父是怎么忍过来的。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一直到隋唐,帝王看不上士族,偏偏只能用士族,最起码士族听得懂人话,会揣摩人心,能办事。

    天授二年秋,七月五日,朝会。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日光从殿门倾泻进来,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的眉眼看不真切,只让人觉得疏离而遥远。

    殿中气氛却不大对。

    从开朝到现在,将近一个时辰,奏对不过件小事,尽是些地方水利、郡县学官补缺之类不痛不痒的议题。

    可谁都看得出,真正要议的事还没拿出来,暗流在袍服之下涌动,连殿角的香炉都烧得比平日更急,青烟袅袅,散得不成形状。

    赵明昭垂眸扫了一眼殿下,冷笑了一声。

    果然,朝会将散之时,殿中侍御史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话音未落,班中便走出一人。

    吴川四十出头,生得清瘦,面相精明,是晋阳就一起发家的老人了,如今官拜尚书左丞,秩六百石。当年赵明昭领兵幽州时便投了军,以文笔干练著称,深得倚重。这两年屡迁要职,正是新贵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吴川趋步上前,跪于丹墀之下,声音清朗,传遍殿中:“臣有本奏。”

    赵明昭微微颔首:“准。”

    吴川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朗声诵读。

    那奏疏洋洋数千言,辞气慷慨,引经据典,从《汉书·食货志》讲到本朝盐铁之制,从管仲治齐说到桑弘羊理财,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件事——

    陛下与民争利。

    “……今陛下于天下诸郡设官营坊肆,织造、冶铁、晒盐、制药,乃至寻常百姓日用之物,无不囊括其中。臣不敢言陛下此举有何私心,然天下商贾因此凋敝,小民营生因此困顿,富者不敢投资,贫者无处谋生。陛下富有四海,何忍与蒸民争此锱铢之利?”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臣闻之,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寡,大夫不言利害,庶人不言市井。今陛下以万乘之尊,行商贾之事,臣恐天下寒心,四海失望。伏望陛下罢诸官营坊肆,归利于民,以全圣德。”

    殿上一阵骚动。

    吴川身后,又有六七位官员相继出班,皆是新朝开国后崛起的寒门新贵,有御史台的,有户部的,有刑部的,齐齐跪了一地,纷纷附议。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意思却是一般无二——

    陛下您不能跟老百姓抢生意啊。

    赵明昭听着,冕旒后的眼眸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人,有几个是真觉得她与民争利的?吴川在户部当差,她那些官营坊肆的账目,他翻过没有?她平价托底、稳定物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的那些用心,他不懂?

    正因为懂,才更要站出来说这番话。

    吴川妻子出自清河崔氏旁支,他的长子娶了荥阳郑氏的女儿。那些大族绕了一个圈,把新贵们挨个绑上了自己的船。

    这些新贵嘴上说着清正廉洁,暗地里早就跟世家大族搅在了一起,他们骨子里是自卑的。

    吴川上这道奏疏,未必是收了谁的好处。他只是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便自然而然地替那个阶层说话。

    这便是士族的厉害之处——

    他们不需要行贿,不需要拉拢,只需要跟你做亲家、做邻居、做同僚,你便不知不觉成了他们的人。

    赵明昭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官员,落在前排几位老臣身上。谢云归垂着眼,面无表情。薄盛眉头紧锁,赵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老将,倒是一个都没动。

    真正动了的人,都在后排。

    那些新朝迅速攀升的寒门子弟,那些还没有足够军功傍身、只能在文官体系里打转的新贵,那些最容易被世家拉拢、也最急于表现自己的人。

    明昭下定了决心,比起士族,蠢人真的更恶心人,她放过自己,她的朝廷不能是这些傻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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