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观世音(2/5)(1/1)

    观世音(2/5)

    还是姜无量自陈——先君以为不能,故征而替之。

    先君以为不能,所以传位姜无华,欲杀阿弥陀佛于幽冥!

    “朕容天下,乃至天下不容佛者,此之谓众生极乐!”新皇站在那里道:“朕从来正视齐国的过去,朕不会抹杀任何人对先君的怀念。”

    姜望前行:“是你让人们只能怀念——那你就来面对!”

    这三十三层石阶,在阿弥陀佛的伟力下,便如三十三重天境般辽阔。

    但姜望一步一阶,根本不受阻碍。

    天风浩荡,但拂其发丝。旭日洒金,但浴其紫衣。

    浪高推舟已齐天。

    姜无量抬起手来,终于遥对于他:“你虽离齐,因缘犹在。今由此来,当由此去。”

    众只见——

    七彩流光的因果线,自虚空钻出来,从“过去”蔓延到“现在”。

    那些根源于齐国的因果线条,都避紫衣而走,最后缠上他的剑锋。

    飘荡的因果线,能为神目照见一道道玄奇光影。

    长剑遂低。

    白发入齐,青羊守镇,阳地夺旗,黄河魁胜,旧夏撞鼎,霜风失陷,东海悲声……

    他和齐国的因缘如此之重,压得他不能抬锋!

    诚如姜望在白骨神宫所窥见的那般,姜无量有把规则具现为现实武器的能力。

    但恐怕不止是规则。

    包括因果,包括帝王权柄,这些概念上存在的事物,都能被祂具现于现实之中。

    如果说山海道主的力量,是【幻想成真】的力量,那么姜无量的力量之一,是【打破边界】的力量。

    理想与现实的边界,祂正亲手打破。

    有朝一日西方极乐世界完全具显于诸天,理想的未来就已经实现。

    而在此时,祂作为大齐新君,都不用做别的事情,仅凭齐国过往同姜望的牵绊,就可以压下这刺向大齐皇帝的剑。

    长相思又下三寸。

    姜望悬剑如铸铁,握着剑不肯再下坠。

    遂见光耀。

    【剑仙】【不周】【三宝】【灵霄】【焚真】,道质如星子,剑缘浮沉,使之像一条握在掌中的银河,牵拽着千万缕宇宙浮光般的因果线。

    在人海的潮涌之前,三十三重天境之中,道的角力正在发生。

    而在下一刻,姜无量所具现的帝权力量里,忽然响起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声音——

    “青羊去国,确为求道。”

    先君的声音!

    此先君昨夜于东华阁所言。

    当时他以大齐天子的身份,给予姜望离齐这一事件,历史性的定性。

    姜望于齐,并无亏欠,这是大齐天子于天下的宣称。

    也将齐国于姜望身上的因果牵绊,尽数绞断。

    遂见此刻,千万道因果浮光线,齐齐崩断。

    姜望顷进九阶!

    满朝公卿,无论是在姜无量身前还是身后,无不黯然。

    在那个夜晚,先君还给鲍玄镜以定论——“玄镜刺君,狗急跳墙”

    他当然也有评价姜无量。

    他的评价在臧知权的史笔下——

    是“子弑其父,青石之篡。”

    先君已经死去了,但他的影响无处不在,他与齐国一体成长,血肉相连,魂魄相依。他道消于幽冥,他的天子剑,还悬指姜无量!

    高台上的姜无量,和正在登阶的姜望,一时都怅然。

    “我想他是做好了你回来的准备的……”

    旒珠帘下,姜无量无限光明的佛眸,也略见晦涩:“他也接受你不会回来。”

    祂当然明白,先君予祂的考验并没有结束,一时咳嗽起来。

    这是祂的父亲,是祂的尘缘业报,是祂阿弥陀佛必须越过的关山万重。

    姜望道:“我曾赠先君以青羊天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赠予我珍视的长者。以期万一之时,能贡献一点我微薄的力量。但先君在昨夜的东华阁,并没有呼唤我,而在临行之前,将此还赠。”

    “他是告诉我……我当‘遂意此生’。”

    “这是我的洞真之誓,也是他没能实现的愿望。担天下之重者,一举一动都牵系天下,当然不能遂意此生。我如今方知其重。”

    “姜无量——”

    “我这一生所求如何,不像你们那么清晰。很多时候我且行且看,从前人的警示中,慢慢调整自己的方向。我对自己益于天下的期许,不过是让世间少些遗憾,没有你的‘众生极乐’那么宏大,不及你无量光明。”

    他话语平静,步履缓慢,但天下莫阻:“但我明白我的心情——此时此刻我的‘遂意此生’,是让先君‘平生得意’!”

    先君如何“平生得意”呢?

    是“大胜夏襄我无忧”!

    是“黄河首魁”。

    是“齐天骄胜天下天骄”。

    是“齐人自豪为齐人”。

    这样的齐国,绝不可以踏上姜无量的战船,随之押注渺茫不可及的“众生极乐”。个人的理想可以无限宏大,国家的理想却必须脚踏实地,按部就班。因为亿兆黎民,皆系生死于大国!

    姜望今天来到临淄,并不是要证明姜述的理想是对的,姜无量的理想是错的。

    他只是想让姜述安心地走。

    他想让那位七十九年无日不朝的君王知晓——

    其所深爱的国家,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分崩离析。

    其所创造的事业,不会在他离去以后,毁于一旦。

    当初那个为其所期许的少年,今来守护他的遗憾。

    姜望往前走。

    他往前走的时候,宫卫在后退。

    护卫新君的将士,无法面对民心的洪涌。

    尤其昨夜他们还是先君的护卫,以宿卫君王为毕生荣耀。

    当然亦有静伫者,最强硬的莫非不动明王。

    其以“降外道”为己任,是佛前第一刀。

    虽倾山啸海,他自岿然。

    “荡魔天君今欲倾国而斗耶?”

    他亦注视姜望,他亦眺望这人潮:“诸位朝议大夫,兵事堂大帅,乃至诸位脂膏之辈——”

    “你们也要陪他倾国吗?”

    古往今来登圣者,力无过于孟天海。其人最后的谢幕,也不过是在红尘之门里,翻滚须臾涟漪。

    今日姜望虽说“魁于绝巅”,与孟天海也难言胜负,绝不存在本质上的差距。

    他如何能够挑战超脱者?

    凭这份民心所向的霸国国势吗?

    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

    先君未裂国势,继其遗志的后来者,岂可为先君不愿为之事?

    今日来祭先君者,又岂逆先君之心?

    管东禅其实非常清醒。

    他了解先君。

    也相信先君对姜望的了解。

    此人如果会选择裂国势而战,先君不会送还青羊天契,予他归国的契机。

    但他还是要彻底斩断这种可能性,逼出姜望另外的选择——就像姜望应当也明白,新君这样的存在,今日不会倚国势而斗,可其人还是以“天下缠白”,杜绝了新君动用国势的可能。

    理解对手是一回事,真正的厮杀中,还是要灭杀对手的所有可能。

    管东禅也明白自己不是姜望的对手,无论帝魔君抑或虎伯卿,他都没有把握单独战胜,更别说胜此二者之姜望。

    他相信姜望今至临淄,必有倚仗。

    不是大齐国势,就是那观河台上许怀璋所留下的一剑。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仙师一剑,这是其于超脱层次的威慑力。这一剑之后,他面对阿弥陀佛便再无抗争手段。

    而新皇在幽冥一战之后,受了无法愈合的伤。众生极乐的理想,尽皆系其一身。

    因此管东禅万分谨慎。

    他毫不怀疑新君能够接下那一剑,但并不想验证答案。

    他想要先一步逼出姜望的手段,或者至少削减姜望的倚仗,以此让新皇这位慧觉者,奠定毋庸置疑的胜局。

    “先君有言——”

    “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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