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3)

    宫门外。

    一辆黑布帷幔的马车停在夜色中, 拉车的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车旁站着几个持戟的士兵。

    一个宫人上前掀开车帷,里面黑漆漆的, 什么都没有, 连个软垫都没有铺。

    “薄美人,请上车。”

    薄青窈抱着刘恒站在车旁, 终是没忍不住望向身后的宫门。

    长乐宫的阙楼高高矗立在夜色之中,一如往常的静默无声, 那重重叠叠的宫墙背后,有她的十二载春秋,有她无数的牵挂和不放心。

    这一去,大约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再见了。

    薄青窈深吸一口气, 毅然转头,抱着刘恒上了车。

    车帷放下来, 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刘恒哭着哭着在她怀里睡着了,梦里也小声喊着穗儿的名字, 小小的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晃动。

    薄青窈靠在车壁上,安静地抹去流了满脸的泪,将脸贴在他的发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知走了多久, 马车忽然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薄青窈从半梦半醒间惊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迅速将睡熟的刘恒放到身后。

    车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听不真切, 像是有人在争执。

    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掀开了车帷一角。

    “薄美人,”是那个领命护送她们的士兵,“有人找您。”

    车帷掀开了一些,柔和的月光渗漏进来。

    驾车的士兵也退到了一边,薄青窈眯起眼朝外看去,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车旁站着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脸上还沾着灰,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光照过她不停朝马车张望的脸,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穗儿?!”

    薄青窈几乎是立刻扑到了车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穗儿也冲上前,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美人……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滚了下来。

    “你怎么……”薄青窈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握住穗儿冰凉的手,下意识搓了搓,“你怎么出来的?怎么会在这儿?”

    穗儿的手也在发抖,却将薄青窈的手腕抓得死紧,语无伦次地说着:“那日美人被带走前和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把广阳殿里能带走的东西都收在了这个包袱里,美人说过我们可能随时会离开,如果等不到您和殿下,就让我带着这些东西想办法出宫去,我、我一直记着……”

    “前些日子一直打听不到美人和小殿下的消息,我急得团团转……忽然有一日她们都说陛下驾崩了,我就带着包袱去了我们常走的那道宫门,趁着陛下驾崩宫内宫外都混乱着,就跑了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哭着把怀里的包袱往薄青窈手里塞:“美人您看,我都带出来了,一样没落。”

    薄青窈接过包袱,却是一眼没看,伸出手捧着穗儿狼狈不堪的脸,一下下将她脸上的泪和灰尘擦掉。

    “傻丫头,”她哽咽着,“这几日吓坏了吧,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穗儿哭得更凶了:“都好了,一点事都没有。”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跑出宫后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只能先回家,正好、正好碰上了他……”

    “他?”薄青窈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随行的三个士兵都退到了路旁,正和一个年轻男子说着话。

    穗儿顺着薄青窈的目光看过去,脸在月光下隐约红了一下:“就是他,我同美人说过的那人……他叫许安,读了几年书,如今在少府谋了个小差事,管些文书什么的……”

    那男子穿着一身寻常的蓝色布袍,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瞧着是个读书人,却熟练地给那几个士兵塞了银钱,三两句话就和那他们称兄道弟起来。

    穗儿的声音小了些:“他惯会交结这些人……也恰好是他今日下值晚,莫名其妙站在我家门前看月亮,正撞上我回家……”

    “听了我说的事后,他便让我等着,自己跑去找相熟的看守城门的兄弟打探消息去了,打听到美人和殿下是这个时辰,走这道门出城后,他便赶忙带着我过来了。”

    远处,许安静静站在那里,见薄青窈看过来,他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薄青窈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重新回到穗儿脸上,艰难开口:“穗儿,既然你已经逃出宫了,不如……不如就留在长安……”

    这番话从她上马车时就在想,长乐宫的宫人来通报刘邦驾崩消息时,曾提到过一句:新皇下令大赦天下。

    薄青窈在宫中十余年,听见的、看到的大赦便有六次,如汉六年,天下初定的大赦,汉十二年,太上皇崩逝后的大赦,汉十一年,陈豨之乱后立代王时也有一次大赦。

    这些大赦的原因各不相同,赦免的名单中有罪人,也有宫里侍候的宫人,但薄青窈记得释放宫人的条件中有一项:空置宫室的宫人当先归其家。

    也就是说,她和刘恒离宫后,广阳殿里的宫人便极有可能在这次大赦中脱籍归家。

    这也许是对穗儿来说最好的一条路,好过跟着她们去那么远的代国,再吃上数年的苦。

    薄青窈强忍着不舍,想着等她们再回长安时,总能再见面的。

    穗儿听了这话却忽然跪了下去,仰着头泪流满面:“美人!我求您不要赶我走!穗儿跟了您和殿下这么多年,向来是美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您不要丢下奴婢一个人!”

    薄青窈的眼泪簌簌而下,将穗儿从地上拉起来:“这些我都知道,可……”

    先前来掀车帷的士兵走上前咳了一声,语气有些尴尬:“薄美人,这位姑娘按规矩是不能带上车的,不过方才那位许……”

    他往许安那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们兄弟们商量了一下,这事儿吧……反正如今车上空着,天这么黑,多个人也不显眼,出了城就更加没人管了,只是得快些,再耽搁怕城门要落锁了。”

    见状,穗儿紧紧拉住薄青窈:“美人,穗儿求您了!”

    见穗儿态度如此坚定,薄青窈犹豫再三,也只得点头应下。

    穗儿顿时哭得浑身发抖,薄青窈轻声安慰着她,又抬手理了理穗儿的衣裳和鬓发,望向远处的许安,低声道:“要和他说句话吗?”

    穗儿一愣,认真地点点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朝许安跑去。

    “谁让你替我打点那么多的?”

    穗儿先开了口,满腹的心事和不舍,说出口却成了埋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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