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价值 【灰域】自私的好苗子(2/2)

    早在教室里，他就认出了她。

    那目光是无声的询问：怎么可能？她成绩这么好，他是怎么教出来的？他们做了什么？

    坐下没多久，杨葆林旁若无人地摸出烟，点燃。火星亮起的瞬间，刺鼻的烟味在教室里散开。他咧嘴猛吸一口，露出发黄的牙，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不避讳周围投来的视线。

    走廊另一侧，徐苏苏正和父母说话。她穿着私服，裙子精致，头上戴着名牌蝴蝶结。不知道父母说了什么，她忽然笑起来，扑进母亲怀里撒娇。

    “如果将来有机会，让她出国深造，接触更系统、更前沿的教育资源，会最大程度地发挥她的优势。这是基于她目前表现，我能给出的最合适的建议。”

    那不是看功臣的眼神。

    “支持她出国读书？哪有可能！”

    度秒如年。她一秒一秒地熬，直到家长会结束。

    她的评价统一简短，只在提到杨育时多花了时间。

    在讲完高二升高三、分科、志愿和升学重点之后，女老师翻到名单，开始点评班级学生的表现。

    她手里有一根无形的缰绳。原本，她打算用这根绳子去勒死那些想要欺负她的人，鱼死网破。可那不值。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人，生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她是全校第一名。

    这时，办公室里传来她父亲的声音。

    丢脸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在里面修补一下她碎裂的羞耻心。她想站起来，用纸巾把地上那口痰擦掉，把地面擦得光亮如新。她甚至荒唐地想，把家里所有的奖状都搬到讲台上，一张张铺开，让他们看看她有多聪明，多厉害。

    她的视线落在黑板，一小块擦了一半的粉笔字迹上。她反复分辨，那到底是个“理”字，还是“埋”字。

    杨葆林脸色沉下来，嘴角抽动。

    杨育的理智在那一刻临近崩断。

    她的旧校服洗到褪色，却是干净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她的脸很小，神情克制安静，似一株生长在山谷里的白色小花，不亲人，清淡又朴素。

    她面无表情，内心一边尖叫，一边痛哭。

    那人见她不避不让地回望，神色愈发兴奋。

    为什么，自己不能拥有同样的机会？

    她被老师叫来帮忙维持秩序。

    在一众科技新贵，富豪家长之中，杨葆林的存在异常扎眼。

    杨葆林冷哼一声，把这一幕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他们不敢惹我。

    “杨育爸爸，是这样的。杨育能在人才济济的学校里次次拿第一，含金量非常高。她脑子好，又长期保持自律和努力，是难得的好苗子。从老师的角度看，她的潜力不该被局限在原有环境里。冯总那边也一直在关注她的学习情况，对她的投入，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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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家长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他重新仰起脖子，挺直背，认为自己横得很，有钱人也不过如此。

    他肩背厚实，脖子粗短，皮肤被酒精和日晒熬得暗沉发红。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他穿着一件黑蓝条纹的短袖衬衫，料子发硬，领口被汗水反复浸透过，塌陷卷起。

    灯光明亮，人来人往，随时会被看到的场合，他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杨育，用舌头缓慢地舔过自己的嘴唇。

    赤裸又下流。

    看上去有得选，其实没有，杨育同意了。

    杨葆林被首先叫进了办公室，杨育等在门外。

    办公室里，杨葆林还在质疑，嘀咕着出国要花多少钱，怎么可能让杨育离开雾溪村。

    黏稠的声音在教室里无比清晰。

    同样处在风暴中心，被无数目光包围，杨育表现得很是镇定。

    起初，杨葆林仰着脖子。

    那些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羡慕。更多的是吃惊、困惑，还有不掩饰的质疑。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飞快地在杨育和他之间来回打量。

    她的哥哥也来了。

    成人的审视比同龄人更冰，更市侩。他们仿佛能穿透她完美的成绩单，看见她既定的命运轨迹。她依旧是雾溪村原住民家庭的村姑，和他们不在同一个阶层。

    杨育要绳子套在自己身上，借着它，爬出这片泥沼。

    那个人比徐苏苏更早注意到杨育的注视。

    很快，他分辨出了不对劲。

    ——恶心！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粗鄙的低素质村民。

    老师说，她是好苗子。

    她仍然是可以被随意欺凌的玩物。

    周围的人纷纷挪动椅子，椅脚摩擦地面，发出杂乱的声响。大家想离他远点。

    女儿的学习成果，他从未助力过半分。在这一刻，他却心安理得地认领了这份荣耀。下巴抬高，胸腔鼓起，他得意得仿佛自己被当众表彰了一样。

    杨育攥紧了拳头。

    “杨育同学这一年进步非常大。无论是竞赛成绩，还是校内排名，都相当突出。她是我们班，也是全校，目前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她的成绩，没有改变这一点。

    不需要他开口说话，杨葆林往教室里一坐，已是和这里的格调格格不入。西装革履、妆容得体的父母们占据着前后几排，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咖啡味，杨葆林散发的是另一种气息……烟酒混杂、发酸发苦，是长年泡在旧屋子里腌入味的穷气。

    这句话把她从血腥的幻想里拽了出来。

    最恶心的是……在他的目光里，杨育读懂了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价值。

    还有一丝幽微的同情，集中在杨育身上。

    老师的话，让杨育重新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接下来是老师与家长的一对一谈话。

    如果是徐苏苏，老师这样对她的家长说，他们一定会支持的。

    杨育坐在他身旁。

    她想象着自己此刻冲过去，把他拎起来，从楼上扔下去。她确信，自己的愤怒足以支撑她有这样做的力气。她想看着他摔得血肉模糊，把内脏摔得稀巴烂，让所有人都看清他肚里的龌龊。

    可杨育脑中想的是……为什么不能？

    忽然，他发力，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她觉得好丢脸。

    她挪近几步，听见女老师温和清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