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眉目(1/1)
眉目
从曲江别苑出来, 应池已经在单方面解除和对方的关系了。
“从今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别派人监视我。”
“阁主……”
面前人嗫嚅着, 看模样似是想劝上一劝,奈何嘴笨, 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能说了话。
“你们做的事情毫无章法, 实在愚蠢。”
应池有一肚子的火气和悲戚,而想起死在她面前的一个个人,出口也字字诛心。
“难道报仇只要去杀就能取胜吗?若不精密地去筹谋,人再多,也不过是给别人刷人头而已, 亲者痛仇者快。”
“阁主……”
“不要叫我!回去把那个人放了。”应池冷道,“我和你们再无干了。”
想起那世子所说,若见不到我的人, 那我还找你,明白吗?应池全身就有些发寒。
她应该感到幸运,他还知廉耻讲诚信,并非蛮不讲理, 而这赦令, 软磨硬泡, 来之不易, 她也断不会再上杆子触霉头。
幸运?除了厌恶, 在她这怕只剩了无可奈何, 她无能。
付给车夫铜钱,应池坐上了驴车回新昌坊的鲁公府,敏锐地察觉那车夫盯着她的头发多瞧了两眼, 应池手摸上发间。
是两支素金簪子。
才想起是昨夜梳洗打扮时给簪的。
应池又不由再次咬牙暗恨,每次就像贡品一样被搓洗一遍,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往那屋里送,丝毫没有人权。
拿下来后她往袖袋里放去,改日找质库死当,姑且聊慰他摔玉佩给她带来的损失了。
身后的人看着远去的驴车,眼眸里是不知所措,细看下,可能还有些委屈。
但总之,还是先回去汇报了把人放了为好。
而且,阁主说的对,没头苍蝇般乱撞,无非就是折进去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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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坠,山门半掩,最后一缕金光攀上佛塔的飞檐时,乐七醒了。
他被铁锁链绑住腿绑在这里两日两夜,大多数时间都是昏迷的,若是醒来挣扎不休地欲喊,绝对会被不知哪里的吹针再次迷晕。
这次没有,脚链是松开的,面前还有足够饱腹的一碗米饭。
乐七略警惕地出了门,走了一段距离,才意识到这是在大慈恩寺的后山。
四下无人,估计是放他了,可为何?他以为自己必死了。
而……回去,失职的暗探,他应该也活不了了,但他还是得回去。
忠于职,忠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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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属下失职,请世子降罪。”
乐七俯身叩首,额触冷砖,脊背弯成谦卑的姿态,言罢等着死讯,却万万没想到,只等来一个“嗯”字。
祁深目光略有虚浮,也不知在想什么,指尖的茶凉了,还是被反复地拨动着。
空气静默好一阵儿,没有人说话,乐七战战兢兢地依旧伏地。
临死了很多次了,虽略有紧张,但头皮已经硬了,身子也再无过激的大汗淋漓反应,只在临死没能再见上她一面上略有遗憾。
毫无征兆地情窦初开,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连怎么爱上的都不知道,他真的有够狼狈,可无奈地笑笑过后,却发现自己义无反顾。
“世子。”乐影的声音在内书房外响起,祁深略有回神,挥挥手示意人下去。
乐七执行命令,尽管有些不明所以。
“世子着查的事,已有了丁点眉目。”
祁深眼尾余光一扫,半阖的眼皮略抬,乐影知道世子的意思是继续说,故而言语未停。
“裴府初立时,有旧仆来投,顺着那裴云廷外宅妇的藤蔓去摸,果真寻着些蛛丝马迹。
“听闻裴国公曾因此而气得呕血,后来却渐渐掩了风声,那老仆揣测,许是断了往来,好像送去了洛阳。”
乐影低眉顺目间偶抬眼瞧座上那人,一触即收,将敬畏凝在眸底,却瞧世子情绪和以往不一,不再是绕有兴致,而是这般令人难辨的神色。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更有一桩隐痛,那裴家还有位小娘子,却是自幼染了痼疾,深居简出。裴府遭难那日,抄家文书墨迹未干,女眷们便被铁链锁往教坊司。
“那老仆红着眼说,那小娘子约莫是怕受辱,竟随其母饮了金屑酒,母女二人双双赴死喊冤,那小娘子更是不过二六年纪,真是烈火性子。”
祁深依旧未动。
乐影以为世子不会有回应,正斟酌开口是否叫回出神的人时,世子却回话了:“知道了。”
简简的三个字,没什么情绪,乐影整个人都有些诧异,试探地开口:“那世子,还派人去洛阳查吗?”
祁深站起来了,慢步朝前走,淡声道:“不用了,一应调查的人手都撤回来吧。”
“是。”乐影应令,惊了一惊,又收回了神色,随着世子出了门。
他显然没料到,放进去那么多人手,好不容易查出了点眉目,此刻半途而废了。
乐影还有别的事要汇报:“之前查的长安城那个妙招先生,世子猜是何人?”
祁深脚步顿了顿,轻淡地斜睨了乐影一眼:“何人?”
乐影道:“就是您之前提拔的那个摄巡街使,姓程名昭。”
“他?”
“属下刚一查实,就当即堵了那厮,揪着领子扔进武侯卫,郎君道这泼才怎说?”
乐影笑着,“他说生活不易卖艺叹气,混口饭吃而已,请上官垂怜,不要揭了咱这铺子,小的好不容易经营到今天这局面。
“那口齿伶俐的,真不像个平时木讷寡言的样。”
祁深先前不过听着,而一提起口齿伶俐,他瞬间就有些像是被窥透心思般难堪,最后言语了一句:“你无正事可做了吗?每日打听这些无甚趣味的闲琐事。”
看着世子远去,乐影站在原地挠头,被训很是诧异,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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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鲁公府时,应池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说是因那日书铺遇刺客在场,被诬陷并惨遭怀疑是同伙,索性世子明察秋毫,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也不错冤一个好人,故而将她坊开便放回。
这是她想好的借口,如今扯谎都是家常便饭。
这番说辞在奴仆那里似有几分道理,瞧主家都没过多怀疑,且明令禁止不许私下讨论,扑风捉影,不许给鲁公府丢人。
府内上下顿时一片祥和。
应池亦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然当日晚上被主母夫人叫到正院,不过在她的意料之中。
“细说说昨个晚上的事,真是你说的如此?”夏簪苑瞧着脖颈有处痕迹不太对劲,示意王嬷嬷去扯扯应池衣服。
几处暧昧当真刺目,颈侧一抹淡红如褪色胭脂,齿痕隐现,毫不掩饰的,是激狂的昨夜。
王嬷嬷捂着嘴,震惊不已,不敢出声,眉目却又不乏慌乱,她是知伏跪之人是什么货色的。
“昨夜你——”
然夏簪苑话还未说完,就被应池打断,“求夫人疼奴婢。”
应池语气铿锵,开始扯谎,“因护着七娘的名声,不予传信,奴婢怕是惹了那世子不快,故而公报私仇,令属下……将奴婢带走折磨,奴婢现下真是有口难言。”
“你有几个胆子污蔑北静世子,你不想活了?”王嬷嬷大惊失色。
“奴婢并未,七娘钟灵毓秀,又在赏菊会上夺魁,长安城的好儿郎确实都对其另眼,奴婢有眼睛在看,只是如世子般行动果决的人没有而已。”
应池脸不红心不跳,“奴婢劝夫人思量下这份好姻缘,北静王府——”
“住口!”夏簪苑急急打断。
“那奴婢明白夫人的意思了,奴婢绝不会让七娘知道,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以保全七娘的名声。”
应池知道主母夫人,包括鲁郡公,对北静世子的身份望而却步,却又忍不住想接近,毕竟若是两家联姻,无不是一桩喜事。
而身为母亲,夏簪苑所担忧的又会是女儿今后的幸福。
既有割舍不下,又不忍就此妥协放弃天大的好事,就会左右摇摆,那么应池的谎话在没知晓时就能多瞒一阵了。
而即使捅破了,那世子并无意于沈七娘,她胡乱扯谎的事也不会被摆到明面上。
毕竟在夏簪苑看来,世子不会承认自己的龌龊心思,她自己也绝问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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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盾。”祁深厉喝,新卒们手忙脚乱地架起木盾。
“低!再低!突厥人的箭专射面门!”祁深一脚踹翻一个盾牌高举的蠢货,“想活命,就把盾抵在胸前,刀从缝隙里往外,直捅敌人胸口!”
随即他令老兵持木棍冲阵,凡盾阵散乱者,当场鞭笞,不过半日,这群乌合之众也能结阵如墙。
突厥人最惧夜袭,祁深便令全军熄灭火把,于漆黑中操练,或蒙住新卒双眼,令其仅凭风声挥刀。
“将军说了,砍中木桩者赏肉,砍空者饿一夜!”
待到五更,这群新兵已能在黑暗中循声出刀。
若论练手下的兵,祁深是有法子的,从小他就是被父亲这样练出来的。
因国力不足,在屈辱的白马盟后,陛下刃口一开,颁布新条例。征兵条件放宽,长安城内十五岁以上男丁皆编入团练。
祁深知道,这是没有时间循规蹈矩,唯有以血淬刃,以战代练,待国力强盛,一举歼之。
连着些日子如此,莫说新兵,就连武侯卫亦有些吃不消了,他们拿捏不准将军的意图,只发现将军近来心绪并不佳。
不过谁也不敢去触霉头言说几句,再苦再累都只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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