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总是这样(1/1)

    总是这样

    从那个奇怪氛围的房间出来后, 应池准备再找个空着的干净房间,以换掉身上的衣服,卸掉头饰和妆造, 但乐觉直接拦了她。

    不让换。

    应池蹙了眉。

    乐觉的语气冷硬,他向来公事公办:“世子说了, 娘子要与台上一致,若是有半点不……”

    应池知道, 这是祁深要开始跟她较劲了。

    她沉默地盯着乐觉,突然从头上拔下了一只翡翠簪子,掷到了地上。

    乐觉顿时惶恐,知道人是生气了,忙跪地见礼:“请娘子不要为难我。”

    应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又扯下了绿丝带挂到了他肩上。

    脂粉香袭来,乐觉脸一红,更是一动不敢动了, 但他也不傻,他知道这她不会没由来地这样对他,一定是他哪里惹到她不快了。

    他只能放软了态度又重复了一遍:“世子吩咐的,还请娘子不要为难我。”

    “走吧。”应池没理, 收回了视线, 拿过玉容手里的斗篷。

    她盯了玉容一会, 又转回头看乐觉, 在二人视线中来回徘徊:“玉容, 我俩刚刚做了什么, 你不会帮我俩藏着掖着,不告诉你们世子吧?”

    玉容突然被提,面露难色, 她看了眼乐觉,见他额头也瞬间沁了薄薄的汗,不由替人紧张起来。

    这要如何告诉,怎能告诉?可要不告诉……难以抉择的玉容整个人都不好了。

    瞧着俩人的反应,应池心下畅快几分。

    当下就是想警告他一下,想离间他的忠心,虽说不是轻而易举,但也并非无隙可钻。就算乐觉没有丝丝毫动世子女人的意思,但她要是非说有,这祁深,他是信还是不信呢?

    “我开玩笑的,小事一桩,怎能事事都让世子知道呢?”

    两人终于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应池也知道他们是奉命行事,为难他们没多大意思,故而不再准备纠缠也不再违逆,左右她恼得是他背后的人,又不是面前的人。

    她也略有失神,自己这种行为,拿捏别人的痛处,何尝不是成了另一个祁深?瞬间便也觉得这种玩笑也没有那么好笑了。

    玉容紧张扯过绿丝带,又匆匆捡起翡翠簪子,这才跟了上去。

    却不想赶马车的亲卫也说,世子吩咐了,不让走。

    应池没说什么,重回了霓裳苑。

    她这样做,就没想过祁深不会生气,恰恰相反,除了逃跑,她正想探探他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

    她记得刚刚屋里的氛围,她也记得他看向她的那复杂难辩的眼神,内里定有消不了的怒火在翻飞。

    不同寻常的是,他先前总是被她口不择言给激怒,可这次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然携了怒意。

    这就到底线了吗?

    不知怎的,她心里莫名突升腾起一丝怪异来。

    二楼的雅间里,应池坐在窗边,面朝的是熙熙攘攘的街道。

    玉容战战兢兢、偷偷摸摸地又把绿丝带和簪子重新绑了回去。

    窗外日头渐西斜,还未到掌灯时分,也未至宵禁,却见这舞坊檐的角忽地升起一盏朱红色的纱制灯笼,从应池这看能看见一个苍头蹬着梯子在挂。

    正有疑惑,她突然想起,她和沈思莞好像是有过约定。

    应池忙叫住下梯子的人:“老伯,挂灯何意?”

    那苍头乐呵呵地仰头答:“是个小娘子,塞了半贯钱让即刻挂上的!”

    “还在不在?”

    “刚走。”那苍头张望了一下。

    “叫住她。”应池把斗篷重新披上,提着裙裾下了楼。

    让挂灯笼的小娘子是鸢尾,自从应池不在鲁公府,沈七娘一应出府的事都是她在跑前跑后。

    瞧见应池,鸢尾惊愣了眼:“诗睐,他们谈论的勾人心魄的青蛇妖是不是你?”

    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应池通常选择性忽略,她尚且和这些人算不得亲昵,直接开门见山:“七娘叫你来挂灯笼,是想要什么诗词?”

    鸢尾眨了眨眼:“好像就是这个时节的,比如咏梅?”

    “要几首?”应池吩咐玉容去取笔墨纸砚来。

    “啊?”鸢尾惊呆了,显然是没想到即刻就能得到结果,她嗫嚅着,“可是、可是娘子没让我带很多钱出门啊。”

    “有多少都拿来吧。”

    鸢尾掏出自己的荷包,应池接过数了数:“够了。”

    而后全递给了玉容:“都给你吧。”

    玉容大惊:“我不要。”

    应池看了她几瞬,一撇眼瞧见了那个多往这看了几眼的苍头:“那就去,把钱都给他。”

    雅间里,摊开纸张,应池提笔落字,李清照的《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已跃然纸上,随后是最伟大之人的《卜算子·咏梅》。

    想了想,应池又赠了她一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你家娘子知道何时用。”应池将三张纸递给鸢尾,“钱货两讫,你可以走了。”

    鸢尾走了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寂静,应池握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一动不动,笔不住地往下,最后笔尖沾到纸上,点出了一个墨团,也唤回了她的意识。

    她哂笑一声,喃喃出口:“这日子,过得真挺没劲的。”

    应池意识到玉容早不在身边的时候,再一转身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那人神色不辨喜怒,无声无息,也不知在那待着看了多久。

    总是这样,偷偷摸摸,如影随形。

    对于他,应池从来都是厌之不及,避之不及,但她也从来不怕他,左右不过一个死字罢了。

    行至门口,连看都不看他,但应池也却是在问他:“我可以走了?”

    祁深面色未变,他胸膛里翻涌着的,是乱七八糟的质问词与不知因何升腾的怒火。

    太多想要知道的答案梗在喉间,反而不知从何问起。

    他合该直接捆了她的,直接把大狱里的人一个一个在她面前杀掉,让她主动说的。

    那时他想,她或许就没那么多秘密了……但想来这突至的悖德秘密就已经够让人惊诧的了,还有什么能过之?

    他也暗悔着,何不一开始就逼她老实交代,以至于到现在他被动知道,措手不及。

    应池见他不动,又转回去准备坐着了。

    祁深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拖他的福,她手上被蛮力攥出来的淤青从来就没下去过。

    从楼梯跟着匆匆而下,临出门那苍头还朝她跪地磕头,喜笑颜开:“活菩萨,活菩萨降世,老奴谢谢你了。”

    不想话刚落,祁深示意乐觉:“要回来。”

    应池当下就斥道:“凭什么,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

    “是我的钱,你是我的,你的东西也是我的。”祁深冷冷开口,话捅破了窗户纸,“你的卖身契在我这,死契,你要不要看看?”

    “你是真无耻啊。”应池说这话的时候极其平静,平静如死水微澜,那是因为无可奈何,无话可说,只余深深的无力。

    典身变卖身,半自由变不自由,这贵族吃人向来不吐骨头。

    “嗯,是无耻。”祁深赞许地点点头,很满意她的称赞,又转身令道:“通知坊主,关门大吉。”

    四轮马车在青石道上疾驰,他攥着应池的手腕,一路上面色却始终沉郁,一言不发。

    车壁悬挂的小香球随着颠簸而剧烈摇晃,沉水香的暖雾混着他身上凛冽的压迫,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她步步锁紧。

    那又怎么样呢?

    应池侧脸过去,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市,横竖能让他不快的事,都是好事。

    不知又为何变成了这样,为什么她稍微有点精气神了后就想着和他斗,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

    缘何就不能屈就于他,缘何就非得折磨自己?有时候,应池也极度恨自己的倔强与偏执。

    马车在别苑门前骤停,祁深一把将应池拽下,一路沉默地将她拖进内室,却是反手重重摔上门。

    烛火被劲风带得疯狂摇曳,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阴鸷。

    将她掼在地上,祁深眼底的情绪翻涌:“跳,就跳这支舞,跳到不能动为止。”

    “不跳。”应池没管自己发红的手腕,她拒绝了,她的眸中带着装出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声音平静无波动。

    “世子今日发怒好没道理,你是允我去舞坊教舞的。

    “哪日世子若改变了主意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没得让人白受冤枉。”

    “允你?”祁深嗤笑一声,逼近一步,“我是允你教习,但允你抛头露面,允你对着满堂男人搔首弄姿了吗?你当本世子是死的?”

    “世子的话,我听不明白。”应池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掷地有声。

    “霓裳苑是正经舞坊,在舞坊献艺,有何不可?本就是正经营生,又何来搔首弄姿一说?生命有价,艺术无价,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舞蹈。”

    “是不是裴云廷逼你?”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应池眉毛蹙紧:“不是说了不提他吗?”

    “不提他你就能忘了他吗!”

    应池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我就是忘不了他”来刺激刺激祁深的,可她想起裴云廷,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怎么?说不出话了。”祁深猛地擒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你是谁啊,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藏了什么身份,你告诉我。”

    应池眉毛一蹙,莫非……可她那模样在他眼里就像是被戳破了心思一样。

    “不用再费心瞒我裴时靥,你那好侄子可是什么都说了!你与你那亲哥哥的腌臜事,需要本世子一字一句说给你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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