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2)

    游星站在一条窄窄的石板边, 她记得牧仁踩中画框,她和它落入画中世界,但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低矮斑驳的旧楼房, 窄而泥泞的公路,时间是傍晚。

    太阳即将沉落到地平线以下, 游星眼睛眯起,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街道的尽头走过来, 短发齐耳, 眼睛大, 皮肤白, 长得极为可爱。

    小女孩穿着大人手缝的棉布衣服, 脚步匆匆,飞快从游星面前跑过去。

    游星下意识跟上去。

    泥泞的窄巷外,女孩儿在大门口走来走去, 犹豫片刻才踏进门。

    楼房里某一户的灯光亮起来,不用上楼,游星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在外面玩到傍晚才归家, 回去就被罚跪。

    独自跪在漆黑无光的小屋子里,地板冰凉坚硬, 大人端着饭碗,时不时出现在门口检查一眼,跪得不端正就再被骂一顿, 直到跪满两个小时才准起来。

    这小女孩儿不是别人, 就是小时候的游星。

    长大后的游星不太喜欢说话, 不太会和人交流,最喜欢安静独处。

    她的世界不需要太多的人类,她也不奢望被谁理解。

    突然见到小时候自己, 她发现那时候的自己性格其实还蛮活泼,居然在外面玩到天快黑才回家。

    不过这里是画中世界,游星对眼前所见的真实性存疑。

    小女孩儿被罚跪第二天,又出门玩,照样回来得很晚,继续罚跪。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小游星不再出门,天天待在房间里。

    到了正式上学的年纪,小游星每天往返学校和家里,在学校上课,回家吃过饭就一个人待在卧室。

    她好像对交朋友、出去玩耍失去了兴趣。

    游星小学毕业那一年,见母亲逢人就说:“我们家女儿不出门,也不爱说话,闷得很。待在家里也不知道做事,又懒又馋。”

    小时候的游星听到这段话很麻木。

    现在也是。

    这时候游星的弟弟已经出生了。

    父母外出工作都会带着他,而游星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独自上学放学,回家自己做作业,也会烧简单的饭菜。

    有一段时间她其实对做饭还蛮有热情,主动给父母做饭,但总会被骂,后来也就不做了。

    游星年纪越大,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不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被指责。

    被骂得多了,心里也烦躁。

    她听见的话永远都是指责、嫌弃和挑刺。

    而父亲只会说:你妈妈脾气不好,你让着她些。

    这样的话,游星从小听到大。

    还有一句差不多的话:你是姐姐,要照顾弟弟。

    如果家庭里也存在食物链,那个时期的游星无疑处在最底端。

    中学期间,因为过分出众的外貌在学校被同学孤立,作业本上时不时出现字迹癫狂的谩骂;课本时不时消失,最后又在厕所的水槽找到。

    游星记得有一次红着眼跟父亲说过。

    父亲坐在沙发上,态度平和:“这件事你应该从两个角度看,一是……二是……”

    具体说了什么,游星已经想不起来。

    只记得父亲的态度,她永远都有问题,她的困境只能靠自己消化。

    后来无论在学校遭遇什么对待,她都没在家里说过。

    游星的世界开始变得越来越小。

    她好像没有那么喜欢人类。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游星用很厚的壳包裹住自己,独自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时候她的脾气其实不太好,情绪也很糟糕,悲观且自怨自艾。

    独自在外生活的游星,遇到过很多男人,也曾试图构建新的、健康的关系。

    可惜每一次结局大同小异,但包裹她的壳在慢慢变薄,越来越薄,后来几乎不存在。

    不知不觉间,似乎有柔软又坚韧的薄膜生出来,慢慢包裹住她。

    从外在其实看不出游星是那么内耗的人,经年累月的压抑,一次一次自我剖析、思考、破碎、重铸,终于到三十岁的时候,她决定不再当一个大众眼里积极上进、勤奋负责、知性温柔的好女人。

    画中世界几乎重现了游星三十年的人生经历,无数画面层层堆叠,铺展在游星眼前。

    终于,穿得像个红绿灯的域主出现,他就是在最初的房间向追逐者介绍猎物的主持人。

    戴着红色帽子,穿着颜色饱和度高得刺眼的滑稽服装,鼻子上还戴着一个小丑鼻头,手里转着画笔,慢悠悠朝游星走来。

    “你这样的人类我见过很多,存在被忽视、需求被压抑、价值被无限压缩,人类不幸的方式千千万万。我曾经设想,人类或许就是为了品尝、塑造痛苦才诞生到世界上。

    “痛苦于有知觉的生物而言,绝对公平。无论一个人是贫困还是富有,貌美还是长相平平、健康或是疾病,总归有独属于她ta的痛苦在等待降临。

    “原本你只能算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素材,被世界创造出来承载痛苦的容器,却没想到最后能转变到如此有趣的状态。和怪谈一起工作,既不恐惧,也没有任何身为人类该有的思想挣扎。

    “你知道送你进来的那个怪谈域主好奇什么吗?他想知道支撑你人生的支点是什么?其实我也很好奇。”

    游星冷静地等人走到面前,颇有几分惊讶:“倒是第一次见到表达这么顺畅的域主,看来交流能力的强弱个体化差异比较大。”

    话音落,游星抽出噬日刀,朝画廊主任扬起下巴:“那只笔就是你的武器?直接开始吧。”

    画廊主人猛眨眼睛:“开始什么?”

    游星:“打架啊。”

    画廊主人以“孺子不可教”的失望神色望着游星:“原来你只有c级精神力、d级体能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般好战。”

    铿——一声脆响,噬日刀架在横起的笔杆上,足以吞噬日光的黑锈爬上笔杆,轻而易举将其腐蚀、粉碎。

    画廊主人甩手丢掉画笔,快速后退两步,重新从怀里掏出一支新的画笔,仍旧试图交流:“我只是个三流画家,并不擅长打架。”

    游星持续进攻,不想听从画廊主任的托辞:“我已经厌烦讨论人性、人生经验。专门以他人的负面情绪、失败人生经历、欲望作为创作素材其实不好,激发创作欲最好的方式应当是以身入局。与其不停吸食他人的痛苦,不如自己成为痛苦。”

    画廊域主没有说谎,他确实不太擅长打架。

    早几年,游星可能会维持做人的体面,避免以己之长攻人之短。

    面对一个专门榨取人类痛苦的怪谈域主,不停揭她旧伤疤企图刺激她情绪的极端利己画家,游星心底难免也生出几分恶劣。

    刀子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这句话不仅适用人类,对怪谈也通用。

    确认画廊域主不会打架,游星的动作愈发凌厉,不到五个回合,在域主身上留下道道刀伤。

    被噬日刀砍到的伤口没有流血,而是飘出黑沙一样的粒子,逐渐充斥整个空间。

    黑沙上附着着被域主反复“咀嚼”过的负面情绪,有的还附着着某个人类生前的记忆,但无论那些记忆最初带着什么色彩的情感,重新喷吐出来时都是黑色的、沉重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污染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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