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1)

    梁戈弯下腰,颤抖着从地上捡起一把枪,对着远处那排黑衣人连开三枪。

    两个人倒下,其余的人散开找掩护。

    他蹲在船壳后面,换弹夹,咬牙对钉子说:“让他下来。”

    钉子勉强喊道:“梁先生来了!你下来吧!”

    王小河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枪声削去一半:“……门撬开了……马上……”

    梁戈说:“算了。”

    心里那股火突然就灭了。

    再怎么喊,那个人也不会下来,更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动摇。

    他站在枪声里,对着那个方向又开了一枪。

    一个精于权衡的人,在枪林弹雨里为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开路。

    一个最惜命的人,爱上一个最不怕死的人。

    绕来绕去,都是死局。

    几枪过后,梁戈抬头,看见王小河已经从铁皮箱子里把阿强拽出来了。

    孩子挂在他背上,手箍着他的脖子。

    王小河蹲在桅杆顶上的平台边,往下看了一眼。

    “站住!”梁戈喊,“还有七八个,你下来就是靶子!”

    王小河似乎打算从东边下去。阿强的情况很不好,一直在急促喘息。

    梁戈从船壳后面探出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墙根下蹲着三个人,枪口都对着桅杆的方向。

    有脚步声拖过来。

    是钉子,他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枪换到右手,抬起来对准东边方向:“那边交给我。你从右翼绕,桅杆侧后方有个排水管,爬到一半能接上铁架。”

    他换了个弹夹,“我们原本以为那边是空的……他们提前补了人。这边让我去堵。堵不住,我也给他拖出条路来。”

    也只能这样了。

    枪声越来越密。

    对面的人却越来越多,另一队人从船厂的后门涌进来,手里都端着枪。

    梁戈蹲回去,子弹打在船壳上,碎屑飞溅。

    钉子拖着猴子往后撤。

    梁戈把弹夹推进去,站起来,对着后门那队人连开了五六枪。

    三个人倒下,他的左肩被子弹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他继续换弹夹。

    抬头。

    桅杆顶上,王小河正背着阿强往下爬。

    从平台翻到楼梯,再翻到船体的铁架子上,动作利索,但带着孩子,每一步都要先踩稳了才敢松手。

    枪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梁戈想冲过去。他真的快呼吸不过来了。就算不去救王小河,他也会被这一幕生生拖垮。

    就在王小河离地面还有两层楼高的时候,那队黑衣人从侧面压上来了。

    一梭子弹打在王小河头顶的铁架上。

    王小河躲了一下,脚因此踩空——

    他的手死死抓着铁架的横杆,阿强在他背上摇摇晃晃,人已经昏迷。

    梁戈对着那队黑衣人连开了三四枪,打光了弹夹。

    两个人倒下,还有两个蹲回去了。

    他蹲回去换弹夹,手抖得非常厉害。再后来,竟然有些看不清画面了。

    等到再抬头,才看见王小河已经落了地,背着阿强往这边跑。

    他猫着腰,从一艘废船的船壳下面钻过去。

    子弹追着他打,梁戈已经痛到麻木。

    好在王小河如梦般出现在他面前,把阿强从背上放下来,梁戈一把把他夹在腋下。

    三个人往船厂后门跑。

    钉子从左边背着猴子绕过来,王小河身上都是血,跑了两步,身体往前栽了一下。

    梁戈架住他,继续跑。

    后门外停着一辆车,几个人钻进去。后视镜里,船厂越来越小,枪声越来越远。

    医院。

    王小河醒来的时候,眼皮还是沉的,视线先落到虚无的地方,再慢慢对焦。

    看见了梁戈。

    他一时有些想笑笑,直到看清楚他身上的绷带,才猛地清醒。

    “你……”

    “你是打算死在旧堡吗?”

    梁戈打断他。

    王小河也问:“你伤到哪里了?”

    “我知道的时候太晚了。”梁戈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然我肯定比你们计划得好。至少不会让你去送死。”

    “你要是知道,”王小河的声音还哑着,“你不会让我去的。”

    算了。算了。

    脑子又在回响这两个字。

    梁戈笑笑,“我不让你去,你就不去吗。”

    王小河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伤哪儿了,我没看见你中弹。”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梁戈说。

    “但我忘了,电话那头的人跟他们是一伙的。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舍生取义……真是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主义,蠢得无可救药!”

    王小河忽然撑着床要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梁戈。

    他要去掀梁戈的衣服,要看那截绷带底下到底是什么。

    “没中弹。”梁戈这才开口,“缝了几针。”

    王小河慢慢坐回去。

    “我明白。”他回答梁戈刚刚的话。

    “我明白。”王小河又说了一遍,“但我不能不去。”

    “你明白个屁。”梁戈说。

    “下次。”他站起来,冷冷地说,“下次你再这样,我不会来了。”

    说完就推开门,走了。

    整整一个礼拜,梁戈都没有再联系他。

    王小河试过打电话,听筒里永远是忙音。他换了个号码再拨就通了。

    刚开口,那边就挂了。

    第十天的时候,王小河实在撑不住了。

    梁戈留下的那个地址他看过无数遍,早就背下来了。可他还是把那张纸翻出来,确认一遍,搭上了去狮城的车。

    经过阿强一事,他知道现在见面是危险的,也知道梁戈不想见他。

    可他没办法了。再不去的话,自己会疯掉。

    列车启动时,人群往前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人群之外,有人低头发了一条消息——

    “动了。”

    梦里的和解

    跟踪者发完消息,就穿过两节车厢,在离王小河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

    他靠在车门旁边的立柱上,余光锁住那个沉默的背影。

    王小河似乎有心事,表情深沉地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注意到。

    跟踪者盯了他几秒,转身往另一节车厢走。

    “一个人。一点没察觉。这趟稳了。”

    列车钻出地下,灯火骤然灌进车窗。

    王小河盯着窗外那些连成一片的亮光,耳边响起梁戈说过的一句话。

    “这种楼叫组屋,狮城认楼很简单,看颜色。”

    跟踪者挪到车厢另一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注意!马上下车。他这次绝对跑不了。”

    车到站,王小河下车,走上天桥。

    桥下的车流被光带往两个方向拉扯,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失神似的慢。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跟踪者混在人群里,嘴角微微上扬,天桥上视野开阔,人也不多,简直天赐良机。

    再往前几步,这趟差事就算交差了!

    但王小河在桥中间停了一下,拐进了桥那头的一条岔路。

    跟踪者小跑过去,岔路口空荡荡的,只有两辆并排停着的货车。

    正要往巷子里追,却瞥见一辆出租车的门刚好关上,王小河已经坐在后座,正低头系安全带。

    “他上了车,往组屋区方向。”跟踪者对着手机说,自己也钻进一辆跟上去的车。

    “好!”那头回应,“我们的车已经咬住了。”

    前车一路开进大片组屋区。

    十几栋浅色高楼被连廊串成迷宫,底层商铺灯牌密密麻麻亮着。

    跟踪者让司机保持距离,可那些柱子太密了,前车在一片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楼栋间慢慢穿行,他每次都得重新确认前方车牌号。

    “操,他搞什么?”

    忽然,前车消失在第三根柱子后面,再没出现。

    “别告诉我又跟丢了。”听筒里的声音变了调。

    他咬牙让司机加速冲上去,路口四条岔路,三辆颜色相近的出租车分头拐了进去,他不得已选了一辆,追了两条街,发现后座坐的是个老太太。

    那边问他在哪,他说:“操!”

    几分钟后,另一队人终于在小贩中心外重新看见王小河。

    他像临时起意下车,站在人挤人的夜市入口,低头买了一杯甘蔗汁。

    梁戈曾说,“狮城的小贩中心,人挤人,车进不去,人进去最好也别从原路出来。”

    王小河端着纸杯,慢吞吞地穿过最拥挤的人潮。

    “跟上!”耳机里一声低喝。

    油烟翻滚,摊位连成长龙,前面有个端着滚烫鱼丸汤的食客迎面撞来。

    “让一下——!”

    “东出口!”

    “堵东出口!”

    耳机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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