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1)

    不需要太多登记,不需要身份审查,能直接住进去就行,破一点旧一点也没关系。

    对方发了不少照片来,梁戈一套套看过去,最后定了一间靠海的旧公寓。

    窗外能看见港湾,楼下是市场和药店,人多眼杂却不惹眼。

    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梁戈开始感激生命,那是真正用来过日子的地方。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甚至不自觉想:王小河大概会嫌厨房太亮,要挂好多窗帘才可以,却也会嫌卧室采光差,早上拉开窗帘也没什么太阳;楼下夜市太吵,凌晨还闹哄哄的……

    但只要是他一起,他总能住下去的。

    他的手伸进兜里,拿出猴子拍的那张拍立得。

    昏暗巷子里,他们的照片。

    第一个合照,就放在新家里……

    光是想一想,梁戈就感觉很幸福。

    那晚,梁戈回到住处,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路线图、船期表、新身份资料,还有境外那个住址。

    他最后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起,拉开抽屉,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戒指。

    银色旧盒压在掌心,他低头看着,在快乐与痛苦中思索着最重要的一步。

    王小河不会轻易跟他走。

    那个人把旧堡看得比命重,绝不是几句好话就能劝动的。

    跟我走吧。跟我走。

    他必须体现想好措辞才行。不能让王小河觉得这是在逃,在认输,在放弃旧堡。

    是的,这只是暂时离开,先换一种活法。

    等他们站稳了,手里有足够多的证据能握住了,不必再靠赌命来拼了,还会回来的。

    再回来的时候,就没有人再能逼他们了。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戒指边缘,甚至低低笑了一声。

    然后,王小河又失联了。

    我在求你,我在求你啊!

    电话拨了十几通,始终没有回音。

    这种沉默,梁戈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

    正因如此,才更折磨人。

    他太清楚,王小河每一次失联,背后都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是又在带伤乱跑,就是卷进了新的麻烦,要么被人盯上,要么正在做什么明知危险却绝不会停手的疯事。

    电话打不通的每一分钟,梁戈脑子里都会不受控制地往最坏处想。

    王小河是不是又受伤了,倒在哪个没人发现的地方,也许正被腾龙的人折磨,甚至某一瞬间,他会猛地冒出一个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如果这次,他死了呢。

    梁戈坐不住了。

    他摔下手机,带着一身压不住的戾气再次去了旧堡。

    而旧堡这次比往常还过分。

    这个地方又一夜之间串通好了,铁了心要把他挡在外面。

    连平日见了他会点头打招呼的人都纷纷低头避开,远远看见他便转身绕路,连街角卖烟的大爷都装聋作哑,仿佛他是什么不能沾的麻烦。

    梁戈不禁猜测,是不是他已经被人弄死了,他们不敢告诉他?

    他觉得自己已经要死了。真的恨不得替他去死。

    拐过废楼后街,梁戈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街角那间破得快塌的小铺门口,头顶挂着块褪色铁牌,写着“开锁配匙”,脚边却散着一堆和这招牌不太相符的东西。

    梁戈不禁细看一眼。

    地上,竟是块拆开的电子门禁板,半个报废监控主机,还有几块被撬开的硬盘和一台屏幕裂了半边的旧笔记本。

    男人正低头修一把门锁,手指在那些精密零件间翻得极稳,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愣了一下。

    “……梁先生。”

    梁戈注意到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虎口处有厚硬的茧,指甲缝嵌着油污和铁屑。

    他练过枪?梁戈皱眉。

    对方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我姓李,”对方笑得有些局促,“您可能不认识我。”

    梁戈没兴趣寒暄,直接问:“王小河呢?”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锁芯:“不知道……”

    梁戈盯着他,声音发冷:“他是不是死了?”

    真的问出来了,他双目发黑,几乎有些站不住。

    开锁李愣了片刻,忽然伸手拽过脚边那台旧电脑,熟练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亮起一串复杂到看不懂的监控画面和定位数据。

    梁戈目光微顿。

    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看起来不像修锁的工具,更像是军用通信设备改装的。

    开锁李盯着屏幕里某个闪烁的信号点,脸色越来越沉。

    梁戈皱眉。

    “你当过兵?”

    开锁李动作一顿,“……技术兵,后来废了。”

    他说得很少,不愿多提。

    画面跳了几下,锁定市立医院大门口。开锁李放大,门口停着一辆车,“这个标志就是腾龙。”

    “他在这里。”开锁李的声音很低,没有抬头,“昨晚进来的。伤得不轻,但没死。”

    “……我就知道那帮畜生不会消停。”

    开锁李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时,眼底那股压不住的恨意和恐惧几乎要烧出来。

    梁戈胸口猛地一沉,连多问一句都顾不上,转身便朝外冲去。

    一路上他都是踩着油门闯过去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所有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伤成什么样!清醒没有!能不能说话!会不会又是血淋淋地躺在病床上,甚至更糟——甚至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

    与此同时,医院楼上,猴子正趴在病房窗边往下看。

    这一看,魂差点飞了。

    “操——梁先生!”

    病床上的王小河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谁?”

    “梁先生!他上来了!”

    王小河这次伤得比上次还重。

    为了追腾龙仓储线上的一条关键证据,他带人摸到旧港区一间废弃货仓,却没想到那根本就是腾龙提前布好的套。

    对方明面上碍于林博士近期施压,不敢再明着动他,干脆把整间仓库做成了“意外”:线路短路,燃油泄漏,一把火烧得天衣无缝。

    王小河是在火起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硬生生从塌了一半的仓库里带着证据和人冲出来,肩背大面积擦伤灼伤,肋侧被坍塌的铁架砸中,旧伤几乎全裂,肺里还吸了不少烟。

    他被人半拖半抬送进医院。

    可即便这样,回来之后,他还是咬死不准任何人告诉梁戈。

    此刻一听那人已经到了楼下,王小河脸都青了。

    钉子立刻说:“快!去找护士!”

    猴子很慌:“她能拦住人?”

    “不,就是她们用的……那种红色的,能抹脸上的都行,快点!”

    猴子:“……口红?”

    几分钟后。

    病房里一阵兵荒马乱。

    王小河硬撑着靠坐起来,猴子手忙脚乱地往他唇上胡乱蹭了点颜色,又对着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拍了几下,试图勉强给他添出一点活人的气色。

    才刚收手,病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梁戈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王小河故作镇定:“你怎么来了。”

    尽管光是说话,都让他身体疼痛不已。

    但他仍然不太自在地寒暄:“你头发是不是该剪了。”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一切粉饰太平。

    但只一眼,梁戈便看穿了那层拙劣到近乎可笑的遮掩。

    那点硬蹭上去的血色根本压不住病容,眼下的青黑,唇边压不住的灰败,连呼吸时胸腔都微微发紧的起伏,全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伤得远比看上去严重得多。

    梁戈一句话都没说,只一步走到床边,抬手便去掀他病号服。

    王小河脸色骤变。

    “你做什么!”

    病号服被整个掀开。

    绷带横缠在腰腹,大片淤青从肋侧一路蔓延到后腰,缝线还新鲜得泛着红,擦伤结痂未稳,旧枪伤旁边又裂开几道新口子,层层叠叠的新伤旧痕铺满那具本该冷白漂亮,连骨线都锋利得像艺术品一样的身体,再找不出一块真正完好的皮肉。

    梁戈盯着看了很久。

    所有情绪都在看清这一切的瞬间被重重砸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失语的疼。

    “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你身上一个疤都没有,碰重一点都会留下印子,现在呢?!——你自己看看!现在你身上还有哪一块,是我当初认识你的样子?!”

    王小河被他吼得一怔,胸口疼得轻轻抽了口气,仍强撑着抬手去碰他:“梁戈,其实……”

    可梁戈根本听不进去。

    他猛地抬手,用指腹狠狠擦过王小河嘴唇。

    那层仓促抹上去的颜色一下被蹭花,晕开,狼狈地染在脸侧和指尖。

    底下露出来的嘴唇苍白得毫无血色,病气重得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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