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3)

    寒风冷夜,月色如落霜。

    即便无风,在这冻人的夜里做蹲守追踪的活计也并非一件快乐的事情。

    尤其是在一道蹲守的二人莫名其妙都不再说话的时候。

    秦嵬头回意识到,冷飕飕的气氛比冷飕飕的气候还要令人尴尬。

    即便他侧身倚着墙,也仍能感觉到沈云屏的视线,那目光有如实质,跟老太太纳鞋底的粗针一样,好像要攮进他的天灵盖里!

    不知怎的,秦嵬竟在沈云屏无声的注视里生出些许心虚。

    他不着痕迹地回头瞅了一眼,角落的光线还不如外头,不太能看清沈云屏的表情,只感觉这人隐没在阴影里,冷得像块儿玉雕的邪神像。

    一个平时完全不会让话茬掉地上的人不再跟你说话的感觉,就好像总掉金币的财神爷给了你一大嘴巴一样令人不知所措。

    仔细想想,无论目的如何,这一路上都是沈云屏引着他讲话居多,现在沈云屏不吭声了,秦嵬也只好跟着闭嘴。

    他开始指望铁铺里的中年汉子能快点儿收摊回家,让他有些事做。

    范遇尘正在这档口摸了回来。

    隔着老远没听到动静,范遇尘还以为自己来早了,等离近了才瞧见两个分别立在阴影里的木桩子,彼此之间的距离能过马车。

    他大为惊讶,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事情可以让这两个人闭嘴不说话。

    等一瞧见沈云屏脸上的表情,给楼里当牛做马这许多年的经验就立即让范统领意识到,这少爷的心情相当不怎么样。

    他伸出的脚半道转去秦嵬方向,凑近了低声道:“你俩说了什么?搞得像有一方失宠了一样。”

    秦嵬从没见范遇尘这么顺眼过,连带着把他那句话当做了耳旁风,笑了笑正要开口,却听一道温和声音道:“你究竟端的是谁家的碗,吃的是谁家的饭?”

    范遇尘当即恋恋不舍地对秦嵬一抱拳,扭头又立回沈云屏身边儿,忠心耿耿地问道:“自然是端楼里的碗,吃楼主赏的饭,谁惹了楼主不高兴,我现在就去把他的头拧下给楼主当摆件儿。”

    先前沈云屏说楼里的人见他在床上翻身超过三次,就得上来哄他,秦嵬还觉得此言有些夸张。

    但现在看到范统领如此训练有素,他觉得沈楼主当时说得已算委婉。

    月光挪过来,沈云屏的眉眼被映得清晰了些,秦嵬这才发现他还是带着笑的,只是笑得像最初认识那会儿一般没多大诚意。

    沈云屏轻言细语道:“他的头我不感兴趣,只是我头回拍马屁拍错了地方,十分困惑。可我刚才想明白了,并非我拍得有错,而是这人的屁股生的奇形怪状,难以理解。”

    他说得越慢,越是用斯文的语调说些粗俗的词语,范遇尘的八字眉就撇得越重,相当低眉顺眼。

    “奇形怪状?难道是在形容我的屁股?”秦嵬惊愕过头。

    沈云屏不回答,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

    这不加遮掩的无视令秦嵬在心虚之余竟然有了一些说不出究竟为何的恼火。

    范遇尘不得不开口问:“所以到底是说了什么,能和屁股相关?还能影响二位心情至此?”

    “没什么!”二人异口同声,顿了顿,又同时道,“也没有什么影响!”

    范遇尘噎了噎,狐疑地看看二人:“真的?那您二位有没有发现,铁铺都快收好了?”

    秦嵬和沈云屏一愣,这才连忙看去。

    远处铁铺门口的农具和刀剪都收拾得七七八八,中年汉子正将桌子木箱也搬回屋内。

    铺子里的烛火忽闪几回,熄灭了,汉子走出来将门上锁,四下看了看,埋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阴影里三人全是做惯了追踪的,并不急着跟上,只等他的脚步声已有些飘远,范遇尘才打头走出角落。

    他轻功过人,走路几乎不出声音,最适合领头追踪,离得近些也不会被发现。

    沈云屏紧随其后,与秦嵬擦肩而过时,那股香膏的气味更浓重了些。

    秦嵬将为自己的屁股辩解的话都咽回了肚里,同时想明白了自己的心虚因何而起。

    不知为何,沈云屏的身上总有一部分令他想起谢翎,而谢翎绝不会说喜欢他的眼睛。

    谢翎认识他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名,浑身脏臭,食不果腹,更不懂什么刀法武功,两眼每天都疼得厉害,折磨得人夜夜不得安眠。

    谢翎与那样的他交朋友,也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德行,所以绝不会说出沈云屏那样的话来。

    秦嵬因沈云屏身上的一部分与谢翎相似,而自顾自地多出一些期待,如今期待落空,才令他发出那声嗤笑。

    那嗤笑里的感受是“空落落”,是“失不可得”,是再次明白与他相交于微末之时的朋友已死多年,尸体在枫山脚下的道观与方锦一道烧成了干碳。

    但那都与沈云屏无关。

    或者说秦嵬的期待与沈云屏无关,他是他自己,谢翎是谢翎,沈云屏并没有要满足他这幼稚心思的理由和义务。

    秦嵬的心虚,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仿佛做了一次迁怒无辜的混蛋。

    更何况他倒霉的时候,别人过得顺遂富贵,也并非是别人的过错,只是他时运不济罢了。

    迁怒于不知情的沈云屏,秦嵬自觉是件很下作的事情。

    活该他的屁股被沈云屏骂得一文不值。

    想到这里,秦嵬也不再狡辩,提刀殿后,跟了上去。

    三人保持着一定距离,与前头的中年汉子一道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月光清亮,映得地面霜似得一片,秦嵬走在最后头,不需要太多防备,这才好半眯起眼睛视物。

    那中年汉子并未发觉身后的三条尾巴,在半道停下打了半壶酒,又拎着酒壶直走片刻,拐进一处偏巷。

    范遇尘紧走两步跟上,沈云屏本也要加速,却忽然被一把拉住了胳膊。

    “噤声。”秦嵬小声道。

    沈云屏只觉腰被一把揽住,整个人已双脚离地,被秦嵬搂着翻身上了一处房顶。

    范遇尘紧随其后地翻身上来,对秦嵬点了点头。

    “有人来了。”秦嵬低声道,手却仍未放开沈云屏,帮着他在房顶站稳,又快速地将他按得蹲下。

    片刻后,两个佩剑的白道人士提着灯笼,行色匆匆地从另一侧街道拐出来。

    两人腰间皆配有正盟的牌子,全未察觉头顶房上蹲着三人,只顾着快速赶路。

    待那二人走远,范遇尘才轻声道:“这二人趁夜疾驰,不知发生了何事?”

    “左不过是城内正盟中人又召集人手,无论为了何事,我们现在也不好插手打听。”沈云屏思索道,“那汉子呢?”

    秦嵬侧耳听了听:“还未走出偏街,等等再下去也追得上。”

    “如果真是召集人手,那过去的人应当不少,再谨慎些,以免被发现。”范遇尘也说。

    黑夜不比白天,白天街上闲散人多,夜里遇到的人却格外显眼。

    三人又等了小会儿,见确实没人再经过,范遇尘才在沈云屏的示意下一马当先地翻身下去,轻盈地落地。

    沈云屏动了动,却发现搂着他腰的手臂仍未松开。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秦嵬低声道:“少爷,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铁腚会震了你的手,也没有想过它会长得这么奇形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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