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3)
他掐着对方脖子的手终于松开,捧住了秦嵬的脸。
秦嵬茫然地拉着那只手,隔了一会儿,又觉得另一只手也被拉住。
——“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黑暗中忽有只手伸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最后拉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牵起来。
谢翎绝不会要熊瞎子二十年的寿命,但这十几年,他都活在熊瞎子心里。
哪怕他心知肚明,在秦嵬来看,谢翎早已死了,哪怕留在他心里的是个不可磨灭的影子,但终究不是活人。
他搂着秦嵬,小声道:“王八蛋,熊瞎子,这十几年,究竟吃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苦?”
因为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一切都因心跳而安静下来。
它们已碎得难以缝补,但终究是被江湖狂浪推上了岸。
“小卫,”沈云屏吸了口气,拉住车帘,扭头道,“途经镇店时,叫他们弄些面来吃。”
没有人理他。
沈云屏好似拢着这些碎片般搂住了秦嵬发烫的身体,埋首于他脖颈,发出几声低哑的嘶吼。
他被两人牵小鸡一样牵走,有人将他扶着坐在凳子上,又在他手中塞了两根木棍儿,他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筷子。
说罢,也不再搭理卫四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他在梦里闻不到食物的味道,却能觉得饥肠辘辘,好像年少时那样总是饿得难受,于是不由分说地夹起一筷子要往嘴里塞。
半道却忽然又停下,他在黑暗中问道:“谢翎呢?”
秦嵬叹了口气儿,放下了筷子。
这愤怒正反两面皆有利刃,一面朝着秦嵬,一面朝着同样没有认出熊瞎子的自己。
那最初的、裹在外头的苦涩终于被一层层地舔掉,恐惧与颤抖退潮,留在沙滩之上的是破碎成一片片的狂喜和远超于年少时的感情。
那也是一顿面。
水刺激到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疼痛却令脑子格外清醒。
卫四地点头应是。
他一清二楚,但仍觉得愤怒。
一个人在烧得稀里糊涂的时候,连做梦都模糊不清。
一个瞎子的手,本就是这样的。
“谢翎呢,”秦嵬问,“还有磨盘跟饭桶,我们四个总是一起吃的。”
他咽下了后半句,即便在这时也绝不愿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变得像把刀,又将自己递到我手里,逼得我恨你,更恨自己。
卫四地不明所以,听得沈云屏又喃喃道:“我阿娘做的最好吃的就是面,每回玩了一整日回家,总是要吃的。”
这短暂爆发又极快消失的恨和怨,原来都只因他不再是谢翎。
他流不出泪,却仍觉得双目赤红发烫,两手几乎没有迟疑地掐住秦嵬的脖子。
沈云屏忽然想起刚到兰花镇时,他跟秦嵬吃的第一顿饭。
帕子擦过秦嵬侧脖颈的伤口,在沈云屏曾用指甲抠弄过的喉结停留,又挪至锁骨,因跌落时撞到而青肿的老伤叠叠的肩膀,顺肩膀而下,手臂,手腕。
沈云屏模仿着年少时自己的样子,将脸埋在秦嵬的掌心,终于开口道:“说什么瞎子靠摸骨就能认出人来,又是在骗我。你明明摸过不止一次!”
他终于肯放过自己脸颊内侧的肉,将秦嵬的手抓起,覆在自己的脸上,张嘴喘了口气儿,只感觉满腔血腥味道。
黑暗里脑袋又被扒拉了两下,筷子和碗都消失了。
秦嵬昏睡沉沉,烛火映照下,起伏的胸膛上那几乎将他斩断的疤横在其上。
他的牙齿在口腔内咬着侧壁的肉,坐在榻旁,开始从脖颈处替秦嵬擦拭身上的汗和污渍。
那些也不知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的恨原来如此浅薄,稍沾染些体温,就消散无踪。
沈云屏从容地交代完,又转头走向马车,只在抬手去撩车帘时才顿住,下意识倒退一步,喘着气儿瞪着车帘,好似里头有庞然大物,看到就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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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屏弯腰将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匕首收好,挑亮了烛灯,掀开薄毯,将两套衣服中颜色深些、总被他嫌弃无趣些的那套抽出,又将袖子挽起,帕子投进热水中。
沈云屏略微摇头,发觉自己竟还能笑一笑:“不必,药煎好后立刻出发,告知要去的暗楼,安排的地方尽量舒适些,左右最近不宜露面,所有人都养得精神些。”
那手上连指尖也有伤痕。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在梦中微微侧头,嘴唇碰在他的拇指上。
他依稀觉得自己现在应当能看得清了,但眼皮沉得很,睁不开,只好又做瞎子。
阿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但他俩一道回来的时候,还是会吃上那碗面。
这声音足以盖过他耳中长久以来的耳鸣和心中的尖叫。
直至摊开秦嵬握刀的手。
他目不能视,却不知为何,坚定地认为一只手是方锦,另一只是谢堑。
那时他的手上满是谢翎留下的泪水,此刻沈云屏却一丁点儿的泪都流不下来。
手里拿着筷子,自然是要吃饭。
那些叠压在两人之间的算计和试探,此刻都已被推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因夹杂了太多东西,而显出苦味的坠下的果实。
沈云屏按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嘴唇,自言自语道:“我恨你,我找了你这么久,却发现我恨你。”
“为什么认不出我!”沈云屏低低地吼道。
即便疼得死去活来,吃了太多的苦,都活下来了。
秦嵬起初只觉得四周混沌一团,他像又回到做瞎子的时候,乱滚乱爬,四处摸索。
“谁要你二十年的命。”沈云屏说,“我只要你活着,本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也想起来自己所处的境地。
幸好他做瞎子做得得心应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眼睛疼得厉害,连累整个头都在疼。
所以他很快又感觉面前多出了桌子,放了一碗面。
他躺在黑暗里缩成一团,像年少时那样沉默地熬着。
无人回应。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他声音平静里透着柔情,“秦嵬,你死在我手里吧,你死在这里,我就永远是沈云屏,你也不必见到不一样的谢翎。”
他的那些恨踩着他的心魂匆匆而过,尽头是连他自己也认不清面目的谢翎。
沈云屏用帕子仔细地擦着秦嵬的指缝,忽地又想起年少时趴在床边,用袖子去擦熊瞎子的手。
因为一切都没有活着重要。
但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想要的、所求的,现在终于都落在了怀里。
秦嵬又回到了孤独的无声之中。
秦嵬并未苏醒,不过一会儿时间,薄毯下滚烫的身体就又出了一层粘汗。
饶是不清楚发生何事,卫四地也瞧出不对,瘸着腿立在一旁,不敢离开,又不敢出声。
沈云屏的手还掐在秦嵬的脖子上,额头却顶在他胸口的那道疤上,耳中听得这疤下头、这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
“我不吃了,方姨,谢叔,”秦嵬说,“我还有事没做完,等做完的那天,我再来陪你们吃。”他又笑了笑,“我还想吃饺子呢。”
而谢翎的脸上终年裹着厚重的绷带,轮廓摸起来并不清晰,十几年过去,少年的骨骼已长成男人,又因拔毒而刮过骨,好似连最内里的东西都已改变。
沈云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想应当似哭似笑,慢慢道:“我早说过,你一定能用刀。”
只是年少时的疤痕已被成年后的刀剑伤遮掩,层叠的茧子裹着这手原本的模样。
他已明白这一道疤是如何来的——当年小石城外,所有人都以为那瞎眼的小乞丐流干了血,胸口被开了个大口子,必定是活不成了。
沈云屏掐着他脖子的手颤抖起来。
但熊瞎子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