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3/3)

    沈云屏惊愕道:“你竟然还知道‘食言而肥’!”

    “磨盘曾讲过,”秦嵬道,“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老不遵守约定就会变得跟饭桶一样肥。”

    沈云屏将这解释咀嚼一回,面无表情地转头回马车内拿出自己要带的东西,隔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笑意直到两人跨上马,沈云屏也没完全停下。

    秦嵬被强按着脑袋披了件氅衣,黑底绣银纹的衣袍套在身上,配上他略凶的相貌,与其说像个世家子,倒不如说像个匪头子。

    他一手拿着刀,一手拉着马缰,策马踱步过去立在沈云屏身旁,欲言又止。

    “又做什么怪样子?”沈云屏已重新束冠,睡了一觉,灵台清醒,见秦嵬这模样颇觉奇怪。

    秦嵬离得更近了些,斜过身对沈云屏道:“我不进八方楼,并非瞧不上谁。”

    沈云屏一愣,见他两眼中满是坦诚真挚,心头软下去,温声道:“我知道。”

    “你若有事找我,刀山火海,我也会做。我只是,”秦嵬低声道,“我只是知道,你常觉得如今做的事情,令你‘不像谢翎’,我虽从未那样觉得,但知道你绝不会想让我看到更多、知道更多,更不愿意亲手安排我去做那些事情。”

    沈云屏并未答话,只抬手摸了摸秦嵬的脸。

    紧接着又摸了摸他的嘴。

    这实在是一张总能讨他喜欢的嘴,这世上应当再不会有长着这样嘴的人了。

    沈云屏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忽然笑了笑:“我本就没有让你来楼里的打算!”

    秦嵬起先惊愕,继而莫名地多出点儿不甘,好似年少时谢翎偷摸地做事不带自己一般,也不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之前不是总拉我进楼么?好像楼里缺我不可一样,还说喝酒,难道又在骗我?”

    他说话时热气儿顶着沈云屏的手指,也因此有些含糊不清,作势要去咬对方拇指。

    沈楼主惊险地豹口逃生夺回自己手指,忍不住笑道:“之前邀你,一是的确喜欢你,想要你为我所用。二是怕你这样的人脱离掌控,与我做对作妖,我到时不得不杀你。”

    他自己说完这话,忽然也有些停顿。

    原本对自己以并非秦嵬理想中谢翎光明磊落的样子而产生的纠结惶惶,这几日下来已不知不觉地落下大半,居然还能如此平淡地说出这话来了。

    他内心深处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庆幸——秦嵬早已知道沈云屏是什么样的人,却依旧乐意亲近他。

    秦嵬叹道:“难道现在不这样了?”

    “现在?”沈云屏回过神,笑着一夹马腹,小跑起来,“现在我已知道,你非笼中鸟,而是林中兽。”

    秦嵬同样策马跟随,两人并肩跑起来。秦大侠苦笑道:“少爷,你难道非要和我掉书袋?”

    “笼中鸟尚觉压抑无趣,林中兽若拴进院内,就等同于拔掉它的利爪和尖牙,不叫其自由奔跑,只供饲养者挑逗赏玩。”沈云屏平淡道。

    秦嵬没有说话,他已明白沈云屏的意思。

    也因为明白,所以他笑起来。

    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喜欢的人同时也是最了解你的人更好的事情了。

    “你既已是秦嵬,我也不可能让你塞回熊瞎子的框架里去,你这辈子难免刀走武林,我自然会提心吊胆,”沈云屏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但我至少还知道,拴着你,你的刀就会钝,刀钝了,你就会不开心,是不是?”

    秦嵬抿起唇来。

    他并不想撒谎,但也无法说出那个“是”来。

    沈云屏却并不在意,只忽然轻快地笑道:“我长这么大,许多想要的事情都没有实现,但有一条至少不必求神,只需你我同意。”他顿了顿,看着秦嵬,“我只希望你以后只需要做开心快活的事情,再不必做不愿做的事情。”

    秦嵬的眼眶酸涩起来,眨了又眨,才压下这臌胀的感觉,他喉头滚动数次,终于道:“人在江湖,本就难免做不愿做的事情——但我总会开心快活地活着,因为我活得好,至少你们三个也会高兴。”

    沈云屏的眼中终于有了许多光亮。

    两人相视一笑,再不耽误,策马并肩奔向前方。

    伤口已不再流血,但痛感仍在,药粉撒上来的时候,苗真正在喝酒。

    她只眉头皱了皱,手却还很稳,酒没有因为疼痛撒出一滴,而是尽数咽进肚。

    “好酒。”苗真呼出一口气儿,龇牙狠狠地笑了笑,“我这一路喝水喝得嘴里一丝味道都没有,只半道喝过一次村店里的劣酒,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幸好公孙家的酒没叫我失望!”

    公孙明滴酒未沾,只叫人弄了些热乎的吃食来给碧血阁的几位:“如今正在赶路,也不好找地方好好吃一顿,苗阁主先凑合一下。”

    齐小甲将几碗汤面放下,静静立在一旁听着,暗中记下关键内容。

    “已足够了。”苗真一路奔波,面上虽有疲倦之色,眼神却亮得像老虎,“咱们何时能到捉月城?”

    公孙明对这一路自奉春台冒险闯来的碧血阁阁主很是尊敬,低声道:“虽然觐州已算正盟的地盘,但仍不太平安全,所以会绕些路,尽量走有公孙家势力所在的线。”

    “我自然知道不太平,”苗真眼中略带讥讽,哼笑道,“如今万枫庄园一事出来,我这一路已想明白了,这天底下处处江湖,而江湖之中,哪里会绝对太平?势力分黑白,人却不见得。”

    公孙明知道她这一路辛苦,又道:“我娘这次让我来接阁主,并非她不重视,而是捉月城还需她坐阵——”

    “不必多言,雷夫人为人,我是最信的。”苗真抬手打断他,继而看向公孙明,见他衣摆已沾泥土污垢,身上也有些轻伤,但腰杆却还笔挺,精神也始终警惕,不由笑道,“况且少家主也很不错,我最是瞧不起名门大派家中少爷的做派,却没想还有少家主这样的青年才俊,真不愧是雷夫人教出的孩子。”

    公孙明面露愧色:“若阿娘在,光是铁枪亮出来,就已足够宵小胆寒,是我镇不住。”

    “何必这么说,”苗真一摆手,“你还年轻,不必求威名,只求无愧于心就已足够,那样的人,迟早都会威名赫赫。”

    公孙明受教,刚要说话,见几个也疲惫不已的碧血阁弟子开始抱着碗狼吞虎咽,索性起身:“几位先吃,待吃完后,我再与各位商量回捉月城的路线。”

    说罢行了礼,起身与齐小甲一同走去拴马的地方。

    离开碧血阁几人的跟前儿,公孙明的脸色更沉几分,眉头紧锁,面带愁容与恼怒。

    “少家主?”齐小甲唯恐这少爷又憋着什么窝囊屁,赶紧小声问他情况。

    公孙明一拳捶在树上,低声道:“小甲,觐州是正盟的地盘,但这一路你也瞧见了,他们、他们竟敢如此猖狂!”

    “我知道,”齐小甲松了口气,“幸好少家主思虑周全。”

    他这话并非糊弄恭维,而是真心实意。

    公孙明虽是在齐小甲提议和引导下出了最近的小城来找苗真,但沿路布置却都来自他自己所想。

    公孙家一同来的精锐里轻功不错的被单拎出来,分作两批,不仅前路探路的一批,后头也留有一批,为免被夹击,前后三里侦查不停,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预警。

    同时又与镇山剑派保持联络,以便求援。

    另外行走的路线除了如今这条外,公孙明另选出一条,第一条线走时遇到的问题超过两件,便立即转去第二条路前进,如此反复,虽耽误了些时间,但的确足够安全。

    齐小甲原本还想再引着公孙明布置这些,却没想这少爷已考虑得颇有模样,他不由欣慰道:“少家主成长许多了,这次回去,夫人必定很为您高兴。”

    公孙明原本还在恼怒不忿,听得这句,立时咳了声,不好意思道:“你说这个做什么,跟我远房舅爷似的,老头子一样。”

    齐小甲脸上的欣慰当即荡然无存。

    “我也没有办法,”公孙明神色冷了下来,“阿娘总有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不想叫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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