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5)

    池少门主说话再难听,段贺年也只有苦笑。

    任谁生了一个蠢货,又养成了一个畜生,都只剩下苦笑了。

    段贺年倚在座椅上,宽厚的双肩塌下去,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萧索之态。

    再看雷夫人和晋孟君,二人虽各自安抚,屁股却一动不动,全没有从椅子上挪开的意思,可见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在今日问个明白。

    与该死的段若宇相比,当年旧事里的许多人更重要。

    那毕竟是一群本不该死的人。

    沈云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仍一副谦谦君子相,看一眼段家父子二人,微笑道:“池少门主何必如此心急,丧子之痛彻骨剜心,但我想似段老爷子这般持心公正之人,必会为惨死野猪林的朋友兄弟查明原委,怎会沉溺悲痛,不问公道是非?”

    段贺年神情微变,抚了抚自己长剑上的剑穗,冷冷道:“沈楼主无需阴阳怪气,要如何做,我心中自有分辨。”

    说罢,一搓脸,看向洪指头,声如重锤一般沉沉喝道:“你与屠青勾结,做下细林涧惨案,是不是?”

    见段贺年已重整精神,四周白道众人心头略松,重新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不答。

    但这回答已不必他承认。

    段贺年又道:“善堂当年虽有恶名,但毕竟是黑/道拿不到明面上说事儿的东西,怎会联系上白道细林涧门下一外门弟子?必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

    沈云屏与秦嵬不由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段贺年。

    这人先前分明已被段若宇之死打击得够呛,现在来看,脑袋却并没停下来思考。

    洪指头仍不答话。

    “为你与屠青牵线搭桥的是谁?”公孙明怒道,“与将池盟主和我爹等一行人行踪透露给你的是不是同一人?枫山是否被你们联手栽赃?目的又是什么?”

    他的愤怒和恨意已随着声音和语速传递而出,听得人心中一震。

    洪指头沉默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道:“诸位何必追问不休?再如何,死了的人也不会复活,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话竟还真带着几分唏嘘和感叹。

    十数年过去,若非灵虎镇一事将当年事连带着翻上台面,这些过往又哪个不是如淤泥一般沉在池底?

    人永远只会看新注入池中的水,却很难会想起翻弄下头的淤泥。

    却听沈云屏冷冷道:“因为仍有人在意,因为死在当年血海中的人的孩子还活着,因为他们总要知道自己的爹娘到底是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这话说完,公孙明与池静波面上均有悲色,眼中更是愤慨难平。

    众人看去,见沈云屏仍端着热茶,神色平淡。

    唯有一双剑眉下压着的眼睛,似墨汁里拌着血丝,色泽浓稠得有些骇人。

    雷夫人本因想起故去之人而伤感,却在看到沈云屏这眼神时微微一愣。

    但沈云屏极快地又垂下眼去吹茶杯中浮沫,茶水缭绕起的水雾,将他的眼神氤氲开去。

    秦嵬握着刀鞘的手在听得这句时略有收紧。

    这一句,应当是沈云屏自入别院以来,第一次以谢翎的身份说话。

    他将刀横放在膝头,看着洪指头道:“也因为这江湖上承过死人之情的人,当知道在死人坟前痛哭时,流下的泪水该是苦涩还是欣慰。”

    这也是他头一次以熊瞎子的身份说话。

    别院内众人一时不语。

    环顾四周,今日立在正堂内的,大部分都自捉月城而来。

    而若无池劲晟重振正盟,如今又哪来捉月城白道云集?

    众人感叹之余,却不知今日别院内三个乞儿所承过的“情”究竟是什么。

    若没有池劲晟不计出身往事,为谢堑方锦介绍毒郎中,夫妻二人也不会带着谢翎前往小石城。

    而如果没有谢家三口出现在小石城,那三乞儿或许早已死在某年寒冬。

    自然也不会有灵虎镇的大闹,更不会有今日这查清当年旧案的机会。

    人活在世,恶的数量其实时常远大于善。

    但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今日随手插下的自以为不足为意的一个善因,会在将来的哪一天结出善果。

    洪指头看一眼秦嵬,看到他手里的刀,好似被刺到双眼一般,立即错开视线。

    雷夫人目光在秦嵬与沈云屏身上游移片刻,压下心中各类思索,两手一拍,将堂内众人的议论与质问打断。

    “你既然不愿开口,”雷夫人看着洪指头,沉声道,“那我便先为你开个头——请上来!”

    齐小甲立在一侧,闻言抱拳而去,不过片刻,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自外头带来一枯瘦老头,同时对沈云屏不着痕迹地点了个头。

    老头已驼背弓腰,两手粗糙异常,正是枫山那老铁匠无疑!

    见到秦嵬和沈云屏,老头犹豫一下,当做没瞅见,以免给二人惹来更多麻烦。

    “此人难道是?”苗真已猜到这人是谁。

    段贺年更是早知雷夫人为将这人从渡风城带回公孙世家花了多少功夫,却没想到这人竟也早早藏身别院。

    “此前在捉月城内,盟内几次说要见一见这人,嫂夫人都说他岁数大又病重,不宜挪动,”段贺年苦笑道,“原来是安置在别院!”

    老头一踏进正堂,身体就好似缩小一圈,强忍畏缩,拱手道:“老朽前段时日的确病重,多亏公孙世家照料,才有今日喘气儿的机会。”

    众人议论之中,听得雷夫人道:“你姓甚名谁,出身何处?”

    老头叹道:“我姓名已不值一提,叫我一声铁匠便是。因为我打了一辈子的铁,铸了一辈子的兵刃,我做的第一把匕首,还插在枫山林子中一块老虎形状的石头下面。”

    听得“枫山”,又听得“铁匠”,洪指头浑身一颤,将这老头上下打量。

    公孙明冷冷道:“眼熟么?你当年,难道不是从他手里拿走的三把恨罪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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