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5/5)

    秦嵬左手食指已被咬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他额角青筋鼓起,看一眼佟铁银。

    裘得索已弹跳过来,捂着佟铁银的喉头,一手去摸鼻息,脸色顿时大变。

    雷夫人因坐得远,视线又被半道的人遮挡,此刻赶来,一眼瞧见此情此景,登时大怒:“洪指头!”

    公孙明更是飞起一脚,踢在洪指头胸口,怒道:“佟叔……佟铁银好歹也与你相熟十数年!”

    事发突然,堂内已乱作一团。

    洪指头挨了公孙明一脚,歪在地上,口中竟还嚼着自佟铁银脖子上啃下的一块肉,满嘴血水地嘿嘿笑道:“十数年?他哥哥佟金玉与他相熟几十年,二人同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他不也没留情面?你知不知道,我说替他杀死佟金玉的时候,他说了什么话?”

    这话令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佟金玉竟是洪指头所杀,而佟铁银竟然早就知情!

    “他只问我,”洪指头道,“能不能确保一击毙命,免生祸端。”

    不等众人反应,洪指头又道:“事已至此,各位也不必费心思再多问。不错,我与屠青合谋,构陷枫山,挑起其与正盟的争斗,正是要看白道乱作一团,我杀池劲晟,只为报仇。”

    “报仇!”池静波含泪怒道,“你为非作歹,竟也知什么叫‘仇’!”

    洪指头看她一眼,顿了顿,叹道:“少家主,‘仇’本就没有好坏,仇就是仇而已。池劲晟将我逼入绝境,我自然和他有仇。”

    “那屠青——”

    “不过宵小之徒,”洪指头道,“我许诺他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名利双收,他便乐意出卖门派,以供我谋划后来之事。”

    段贺年已被眼前变故冲击得站立不稳,扶着段若锋道:“难道只因这个,你便能做下如此残忍之事?”

    “只因这个?”洪指头淡淡道,“世上的许多事,只因这个,就已够了。”

    雷夫人想到公孙裕竟因此而死,不由悲从中来,却仍能按下恨疯了的公孙明,冷静道:“那当年泄密给你的人,究竟是谁?”

    “我忘记了。”洪指头神秘地笑了笑,“或许是佟金玉,或许是其他人。”

    段贺年直觉热血冲上头顶,整个人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再看腰间佩剑,那与池劲晟一模一样的剑穗尚在轻轻晃动。

    他一把抽出剑,直奔洪指头而去。

    却听“当”一声响。

    一把刀挡下这一击!

    快刀。

    愤怒的刀!

    段贺年一愣,对上秦嵬冷如寒冰的双眼,手上动作顿了顿,被刀一把隔开。

    秦嵬不顾旁人眼光,转过头看向另一人。

    他看着的,却并非洪指头,而是沈云屏。

    沈云屏手上还残留着秦嵬手指上的血水,起先只看一眼,立即用帕子捂住自己的手。

    再对上秦嵬视线,不由心头发颤。

    他已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也明白秦嵬的意图。

    他喉头滚动,半晌,哑声道:“枫山既然是被栽赃,那当年死在野猪林的谢堑与枫山脚下道观的方锦和二人之子,”他顿了顿,终于道,“他们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他的确明白秦嵬的意图。

    沈云屏或许不必追问太多,但对熊瞎子来说,谢翎必要亲口问出这句话。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所有当年死去之人的后人齐聚的地方,如其他孩子一般,用自己的嘴去问这句话。

    因为孩子总要知道父母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洪指头原本已闭上眼,闻言又睁开,静静地看着秦嵬良久,又看向他的刀。

    他忽然道:“好刀。”

    秦嵬不答。

    洪指头微笑道:“真是一把好刀,厉害的刀,你永远想不到,你这把刀做的事情,对谢堑方锦来说,有多么重要。”

    秦嵬浓眉微微皱起。

    这话并非是对他说,这话是对“谢堑之子”所说。

    似乎别有深意。

    洪指头艰难地转动身体,看向头顶房梁,咳了几声,才轻声道:“是。”

    只这一字,就令屋中安静无声。

    他回答的是沈云屏方才所问。

    ——“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是。”

    十数年追寻,十数年的血和泪,都如屋外冷雨,虽有暂停的时候,但总不会消失。

    公孙明与池静波虽早有预料,但听得这句,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十几年的恨与怒,竟都是假的,何其可笑,何其滑稽。

    何其悲哀。

    秦嵬握着刀,慢慢地道:“你为何要杀谢家三口?”

    “因为,”洪指头苦笑道,“谢堑忽然在半道出现,于野猪林撞见厮杀,为救池劲晟,他拔刀而上,看见了我的相貌,所以他活不成。而他妻子的身份,正适合坐实事情是枫山所为这一点。”

    洪指头吐出口血水,又道:“至于方锦,就更简单了……她与孩子若活着,必定会道出三口几日前还在小石城的事情,届时细查起来,谢堑那边儿的谎就难圆上,所以她母子二人,也不得不死。”

    人群中传来一道细声:“所以他们三人,只是因仗义出手,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仅此而已。”

    沈云屏并不回头。

    他知道那是磨盘的声音。

    虽仍竭力克制,但也听得出一丝颤抖。

    洪指头道:“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只是仅此而已。”

    屋外,寒雨仍在下。

    如年少时每一个夜里孤独仰望夜空时,谢翎眼泪一般没有尽头。

    但至少自今日起,天下所有人都当知道,这眼泪落在坟前泥土里时,是欣慰与自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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