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2/3)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芝麻突然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着巷口的方向,叫了一声。

    谢易从袖子里掏出天庭的任命文书,灶王爷接过看了一眼,道:“刚上任,先别急着到处走。先立了你的庙再说。”说着,便给谢易斟了一盏茶。

    谢易说:“那不跟知县差不多?只是没有俸禄。”

    庙不大,一间正堂,供案是旧的,牌位是新的,上面写着“白峤县土地神之位”。香炉是铜的,擦得锃亮。

    谢易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道文书,卷轴微微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还是原来的手掌,指节还是原来的指节,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是那道文书在告诉他,他已经不是凡人了。

    他想了想自己现在的差事:没有俸禄,但有香火;不用升堂审案,但要管庄稼收成;没有公文要批,但要记住一县境内的大小事。

    墨临安慰道:“虽然没俸禄但是有香火。如今你已位列仙班,哪怕是地仙,那也是有香火供奉的,不必再像凡人那样为了一日三餐吃什么而发愁。”

    他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却发现尽头的那扇门只是另一条路的入口。

    他蹲下来摸了一会儿那些老砖,站起来,转身去了城隍庙。庙祝听了他的话,没有多问,从柜子里拿了一串钥匙递给他:“库房里还有几根旧梁,你拿去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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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易想了想,问:“那我的庙要安在哪里?”

    其中一缕香火的气息比其他人的都要沉一些。谢易顺着那缕气息望过去——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人群外面。

    等他走远以后,芝麻从院墙上飞下来落在桂花树上,说了一句:“他回来了。”

    谢易撇了撇嘴,“光吸香火不吃饭,那多没意思。”

    月亮正从东边升起来,把城南这条街照得白花花的。他看见庙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小包东西——油纸包的,打开,是几块桂花糕,还是温的。没有署名,但谢易知道是谁放的。

    谢易把文书放回袖子里,沿着山路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去学着怎么当一个不用上堂的知县。

    他走过那些地方的时候,脚步比从前轻了很多,像是正在学着怎么在走路时不留下脚印。

    消息传开以后,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几天工夫,那座土地庙就立起来了。完工那天,周木匠在门楣上挂了一块匾,没有请人题字,他自己刻的——“土地庙”三个字,笔画粗粗的,但稳稳当当。

    谢易接过茶碗:“我的庙?”

    墨临在他旁边站住,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白峤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把他这些年攒下的、该还的、该放的,都一并收进了那道细小的反光里。

    傍晚的时候,谢易去了甜水巷。

    墨临想了想,说:“田里的庄稼,村里的鸡鸣狗盗和六畜兴旺,路边的孤魂野鬼,都归你管。”

    走着走着,谢易在白峤河边停下来。河水正在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流动着,像是也在辨认他的气息。

    周木匠醒来以后,坐在床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穿上衣裳,去了城南。他站在那块空地上,看见墙基还在,石板已经被人扶正了。

    他没有走进庙里,只是站在门口远远看着。

    汤圆没有回答,把下巴搁在前腿上,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像是早就感应到了谢易的气息,只是没有出声罢了。

    谢易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这片土地还在那里等他回来,这才抬脚跨过那道界线。

    谢易跟在他旁边,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等到他们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巷口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很是热闹,隐约间能够听见谢老九和韩菘蓝说话的声音,偶尔掺和进几声鸟鸣和驴叫还有汤圆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河堤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谢易没有现身。只是隔着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灶王爷说:“土地神要有土地庙。不用大,一间屋子,一个香炉,一块牌位就行。有了庙,百姓才能来上香,你才能收到香火。”

    当晚,谢易回到土地庙里,在供案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白天来上香的人留下的气息,像是一层薄薄的暖意覆在庙里的砖墙上。

    芝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蹲在树上,陪着汤圆一起等暮色落定。

    谢易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重新熟悉这片土地的肌理——那块他小时候摔过跤的田埂,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那道他曾经在傍晚钓过河虾的沟渠。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凡人了,但他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是他从小长大的那片,就像是旧砚台里重新研开的墨,颜色没有变,只是多了一层润度。

    走在田埂上,麦穗上的露水还没有干,他走过的时候,那些水珠轻轻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滴落,像是替他留住了经过的痕迹。

    谢易道了谢,喝完茶站起来出了城隍庙。他走到灶王爷说的土地庙旧址看了看。果然,庙已经塌了,只剩半截墙基和一块歪斜的石板。

    隔天夜里,白峤县城南的周木匠便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城隍庙旁边的那块空地上,指了指地上的墙基,对他说:“我是本地新任的土地,想请你帮一个忙,帮我修好这间庙。”

    “不必另寻他处。”灶王爷说:“县里本来就有土地庙,就在城隍庙附近,只是前任土地离任后就一直没管过,所以年久失修塌了。你在原址重新修缮一番便能使用。”

    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来处。白峤河的水还在流,风还在吹,甜水巷的桂花树还在等他回去看一眼。

    庙门开着的第一天就有人来上香了,先是城隍庙的庙祝,然后是帮忙修缮土地庙的工匠,还有一些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街坊。

    谢易:“那我能管多少事?”

    当脚落在实地上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仿佛是整座县城正在说:你回来了。

    回到县城,谢易先去了城隍庙。灶王爷正在偏殿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盏:“回来了,怎么样?”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谢易站在庙门里面,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没有现身,也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那些香火的气息正顺着风聚拢过来,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裹在烟雾里,一件一件搁在供案上等着他拆封。

    墨临:“土地神辖一县,比寻常山神河神的地盘都要大。白峤县没有名川大山,所以你这片地,也算不小了。”

    他在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的凉意顺着指缝渗过来,没有激流,没有漩涡,只有一种微微的脉冲顺着他的掌心传递上来。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那块石板扶正,然后站起来走了。

    就像是旧的活计换了一副新的木工尺,尺寸还是那些尺寸,只是刻度换了。

    他们站在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脚下的云层正在变薄,露出底下白峤县的轮廓。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田野和屋顶染成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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