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疼(1/2)

    不疼

    安煦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是暗的,桌台上的灯熄灭了,窗外微光和房间里的影混为一谈。

    他躺着缓神,觉出脊背上一层虚汗,遂摸黑坐起来,有点分不清自己醒了没。这一觉他睡得太沉,很久没这样沉睡过,不知是“虚不胜补”,还是翳珀太安神。

    他下意识摸腕上的珠子,脑海里飞入几片画面——好像有谁把他扶起来,然后灌了他一碗苦药。

    啧……能这么干的只有姜亦尘。

    所以这是梦吗?

    安煦摸黑下床,腿脚发软,一瘸一拐蹭到桌边点烛火,光晕散开一团,驱散屋中的一方暗,照亮桌上留有药渣的粗瓷碗。

    碗像剥茧的丝头,抽出更多记忆。

    好像姜亦尘放他躺下之后,在他唇上撕磨过。

    极短的瞬间,但太温柔。

    不是梦。

    安煦无意识地抚过嘴唇,他被模糊的记忆折磨,那感觉很难描述,有种欲罢不能的异样,是眷恋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缱绻,太没出息。他怔住了,摇头甩开不合时宜的矫情。

    但话说回来……姜亦尘呢?

    按照这货近来恨不能化作他身上配饰的尿性,他该守他到天亮才是。可房间里,再无旁人。

    不是人有三急,便是有比三急更急的事。

    案子有新线索,还是都城有急讯?

    安煦彻底醒盹了,披上氅衣,打算继续写卷宗。而事实却证明,人若是有闲不懂偷懒,懒就会被偷走……

    他刚坐下,窗外就传来“笃笃”的敲响,是他熟悉的节奏。

    安煦推窗,发现外面飘着好大的雪。街道、房顶都白茫茫的,房中烛光跃出窗,妄图将雪温暖了。

    枢鸢蹦跳着进窗,落在他手上。这是他前日派去给都城看家的骆二叔的信使,但信无人接收,被原样带回。

    加上日前包裹那茬,这是第二次了。

    安煦心头一沉,手指翻花要将木鸟变回小木球。

    可明明是平时做熟的操作,他居然突然用不上力,枢鸢脱离掌握,摔在地上的瞬间又自行飞回来。

    连续三次皆如此。

    安煦震惊之余无可奈何,只得敲桌子让木鸟自行落下。

    木僵的征兆么?

    又来了……?!

    他往后退,跌进圈椅,闭眼将注意力集中于四肢,手脚失控的感觉越发明显,经过两次,他发现这时候嘴里的铁锈味都变得更浓。

    不待症状更重,安煦心底泛起股狠绝,捻金针,在几处经络埋下,如他所料,针刺的微涨变为疼痛,每落一针、痛便加剧;当最后一针落完,剧痛瞬间炸开,以每处穴位为原点皲裂成网,像要将他包裹起来,也像要扯开他的身体,将他撕碎。全身没有片点地方幸免。

    安煦预想到会疼,没想到这么疼,低吟出声,骂了句不怎么好听的街。

    所幸疼痛带走了大部分僵麻。

    他撑在桌沿上忍着。

    屋子很静,雪也很静……

    在短暂的静默中,他隐约听见其它动静。

    不是幻觉,是断断续续、哭诉似的低语,经壁炉的烟道传导,听不真切。

    又少时,疼也减轻,被好奇和警觉取代。

    安煦拉门出屋,发现案件事了,楼梯口的驻邑军撤走了。

    “安大人?”不远处房门轻响,陈默闪身出来,见安煦也在楼道里,拧着眉毛错愕,“您怎么出来了,外面怪凉的,我去看看就好。”

    显然,他也听到声音了。

    “殿下呢?”安煦问。

    “六爷和阿蔓姑娘出去了,去向未告知,临行前交代属下看顾您。”陈默毫无隐瞒。

    安煦不再追问,当然也不听劝回屋,径直向声音源头去。

    陈默拦不住人,只得跟着。

    走廊的另一端是蒋朝的房间。

    房门虚掩,声音传出。

    陈默想推门进去,被安煦拽住,后者做个噤声的手势,开始扒门缝。

    房间里亮着盏小油灯。

    蒋朝坐在床上,床边蹲跪一人,整身素衣,头上缠着白帛,她抓着蒋朝一只手,正声泪俱下:“朝儿啊……你带上娘吧,娘只剩你了。老爷他……他不要咱们了,娘往后还能依靠谁呢?娘本来万念俱灰不想活了,还好……还好你有出息,能跟着大官回都城,我才又看见希望了。你去求他们,让娘也跟去,你跟他们说,只有娘能将你照顾好,娘离不得你,你也离不得娘……”

    不用看正脸便知道这位是徐娘子。她撞墙没死成,听闻女儿被收养,又窥见了希望。此时,怕是把蒋老爷当敝履撇出十万八千里她都不心疼,只肖想跟女儿回都城,衣食无忧,攀附更高的枝丫。

    蒋朝被她攥得手疼,对木偶的真相懵懂,眼中噙泪想抽手又不敢:“娘……你知道做圣女的结果是不是?”

    徐娘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一刻会“哇”地哭出来,一把抱住蒋朝:“我是昨日才知道的,你两个阿姊都被你那生身父亲埋了,我以为连你都没有了,所以……所以才不想活了。万幸你还活着啊……是老天眷顾才让我没能一头撞死,娘怎么舍得撇下你……”

    蒋朝被她勒得皱眉,颤声道:“带你走的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得问师父……”

    “师父?”徐娘子声音陡然尖利,把女儿从怀里揪起来,箍着她的双臂审视,“你才认了半日师父,就忘记是谁生你,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出个人样儿?没有娘,你能有今天?你这没良心的,翅膀刚长几根硬毛就不想管娘了?早知如此,当初生下来就该……”

    “就该如何?”

    有人打断徐娘子的控诉,房门也跟着“吱呀”叫唤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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