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2/2)
她没有回都城,她再一次来到当年父皇朝拜神仙的祭台。
若一定要走向毁灭的话,她只希望能少些人受罪。
那就当作是她接受了婆婆的好意,为她做些事吧。百姓的话神明懒得听,或许她的屈服能明显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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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醒来后,一片月华如水。她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寒冷。她动了动身子,感觉到浑身发麻,忽然觉得身上披了一件不属于她的外袍。
站在这里越久,越能设身处地地理解父皇当年的所作所为。
她在身上摸索片刻,犹豫着敲响了婆婆的门,轻声细语:“婆婆,我这里有半个大饼,婆婆饿的时候就掰一点吃吧,不要让别人看见。”
她淡淡地笑,没有任何当年的委屈与不平。她想若是神明真的能救大昭,能救万千百姓,那让她跪多久都值得。她明知道神明淡薄,不会在乎人间方寸,也不能插手人间俗世,但是她依旧做了。
她说着自己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尴尬又慌乱的神色,拍拍容朝歌的手,让她快吃,自己就闪身躲到另一个屋子了。
三年大旱的济县终于在这一天,落下了久违的雨。
她站在高高的祭台上,面对略显斑驳的神像,一点一点跪下去。
容朝歌恍惚了一阵,更多冰凉落在她身上,她终于意识到,下雨了。
容朝歌无可奈何,却心中涌起一种暖流,最终在悄悄离开之前还是将饼留下了,却带走了她一直没能拿出手的馒头。她的金银对于婆婆都是身外之物,在这荒漠般的小镇中,粮食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但是连年的自然灾害,就算是她,也终有束手无策的一天。
是哪个暗卫吗?
而且,她来一遭,受了婆婆的帮助,都没什么可以帮她的。
婆婆抹了抹眼泪,努力地张开小小的眼睛,扒着她的胳膊瞅她,明明眼神里都是不舍,声音带着哭腔,语气却是倔强:“好翠翠,你走,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好人家去,不要再管老婆子了。”
很多当时觉得天大的震惊,无止尽的委屈,如今想来都隔着一层雾,只剩下淡淡的忧伤。
婆婆硬是将“馒头”塞到她手里,才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翠翠吃,婆婆不吃,婆婆不饿。”
容朝歌低声:“婆婆,你怎么不吃啊……”
容朝歌耐心解释,编纂了个谎言,说自己在城里打工,回来看看婆婆,但过些日子就要回去。
容朝歌将馒头轻轻放在桌上。桌上还摆着一盒擦脸膏,却只用了一半。大概是女孩翠翠的。
不见人声鼎沸,只有石壁中凿刻出的巨大神像,依旧无声地注视着凡尘浩劫。
婆婆眼中没有她期待的那种惊喜,反倒是惊慌失措:“哪里来的!咱们家没钱,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她用指尖抓住衣角,却在心中否决了。衣服那么轻,那么暖,就好像是月华织就的锦缎,将她完全地包裹起来。哪个暗卫会随身带着这衣服?
容朝歌向来自诩不信神。就算是梦中得见,也觉得荒谬难言。她总是相信纵然天不遂人意,但人定胜天。这才是她接下紫宸剑,站在风雨飘摇的大昭中登上君主之位的理由。
她还没有思考,忽觉指尖一阵冰凉。
当人已经达到巅峰,高处不胜寒,就会情不自禁地信神,想要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就算明知道是假的,也要给自己一个心灵上的寄托。
她会想得更多。每一个沉重的夜晚,她会反复琢磨,将这些年的事情如同皮影戏一般在脑海滚过,虽然很多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但是她还记得很多细碎的场景。
她可以与天抗争,她不信命,但是她的百姓怎么办。
如今看来,着实荒凉。久久不来的降雨让曾经青翠一片的山林变得萧条,唯有几个古树四季常青,在烈日之下依旧傲然挺立。
容朝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她不会再因为他人的只言片语而情绪剧烈起伏,影响判断影响行为。
婆婆爱惜地将饼又原封不动地包起来,塞到容朝歌衣袖里:“翠翠带着路上吃。”
“婆婆不饿……”
从她拿起紫宸剑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决定就不再是只为自己负责,更是要为天下百姓负责。
或许解老说得对。大昭老了。
但在她心中,奇迹地肯定,不会是清晏神君在为难她。他大虽然看起来无情却大度得很。想起自己曾经年岁小做出的很多事,她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在淅淅沥沥的雨落满她脸颊的时候,很多年不曾掉过一滴泪的她顿时眼眶红了。她紧紧把自己裹在外袍里,就好像这件外袍能给曾经十五岁的她一样的温暖。
小的神像早在她的授意下清除销毁,唯有这里,当年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建立,若想拆除也必然会消耗巨大。况且这里以石像居多,拆除也没有什么意义,容朝歌索性搁置,有意将其荒废。
“翠翠?快来吃饭,婆婆悄悄给你留了白面馒头。”
或许百姓不会认可她,不会理解她。
但是她必须保持清醒,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关乎的所有后果三思而后行。她已经习惯在悬崖边漫步,对万丈深渊和呼啸的疾风都漠然了。
她不知道自己来到婆婆家,究竟是对还是错。她的出现似乎暂时地慰藉了婆婆,但她势必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婆婆看到她离开,只会更伤心。
容朝歌刚思索怎么婉拒,却发现婆婆的所谓白馒头,早就发硬发黄,长满的霉点,不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