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1/2)

    【天启二年春·竹竿巷】

    黄昏时候,清湖河上春雨淅沥,喜乐喧天,一艘艘张灯挂彩的喜船冲开迷蒙雨雾,缓缓向众安桥下荡了过来。

    随着喜乐声渐近,河边、桥上已挤满了撑伞披蓑前来凑热闹的男女老少。有小孩甚至不顾春水微凉,脱了衣鞋钻进水里来拦渐渐逼近的喜船;那河边码头上也早已停了一顶迎接新娘子的花轿。

    王氏乘坐的喜船尚未在码头停稳,水底忽冒出了好几颗孩子的脑袋,将她这一艘喜船围得严严实实,囔着要讨喜钱,不给便不能上岸。

    王氏内心不喜,但因在好日子里,不便计较,遂吩咐身边的喜儿散了些钱给这些孩子。

    岸上的百姓见拦船也能得些喜钱,忽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争着抢着来讨喜钱。

    王氏最先还会大方散些喜钱,但见这些凑热闹的百姓得寸进尺,堵着船只不让她上岸进花轿,恨不得揭开盖头破口大骂。

    挨挤哄闹中,不知是谁趁乱中撞动了船头,船身剧烈晃动之下,立在船头的王氏与身边的喜儿脚下没立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栽进了水里。

    岸上的轿夫本当这些百姓不过是图个热闹喜庆,闹一闹就会散去,不会为难今日的一对新人。忽听有人囔着“新娘子落水了”,立时拨开人群将那一对主仆救上了船。

    尚攸去王家接了亲,已是先一步到了家门口,只等着花轿抬了新娘进来便拜堂,忽有街坊跑来说新娘子落水了。

    尚攸不听则已,一听只觉晴天里一个霹雳在头顶炸开。他当下也不撑伞,更是顾不上与忙着招呼客人的叔伯知会一声,急急忙忙赶到河边来看。

    岸边依旧围着一堆堆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着“新娘子落水”的事。

    那些话,多是些不中听的、幸灾乐祸的,尚攸没心思去听,找到泊在码头边的那只喜船,跳上船头,便钻进了船舱。

    此时,王氏已换下了那身喜服,只用一床喜被裹着身子;头上的发髻也已解开,喜儿正在为其揩拭梳理。

    尚攸见王氏的态度有些冷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埋头道出了一句:“对不住。”

    王氏恹恹笑道:“好好的日子闹了这一场笑话,你命里是克我的吧?”

    尚攸依旧满是愧疚地看着她,低声问:“你还嫁么?”

    王氏笑道:“你能在吉时前弄一套喜服来,我就还嫁你!若是过了吉时,你没给我送喜服来,我就乘着这艘船沿路返回了!”

    尚攸听她还愿意嫁,目光亮了亮,笑着应道:“那你等等我。”

    “好,我等你。”

    尚攸上岸后,与后头喜船上送亲的人赔了一回礼,便回去找亲友商议着再弄一套新娘子的喜服送到船上去。

    今日,魏显昭带了魏子然与魏子焘来赴这场喜宴,听说那喜船上出了这等事,便暗中托魏子然往城中的成衣局里问问,看是否有做好的喜服。

    魏子然冒着雨,骑马在城中找了四五家铺子,也未找到一家有现成的。

    他怏怏不快地回了竹竿巷,却见巷口有个姑娘怀抱着一个包袱、撑着伞在朝他招手。他不明所以,慢慢赶马过去,近了跟前,细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这姑娘正是去年冬日里在北关夜市里碰到的心巧。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何时招惹了她,竟让她追得这样紧。本不欲理睬,她却已立在他的马头前,一手扯住了缰绳,笑着说:“我这儿有你想要的喜服,请哥儿下马说话。”

    魏子然的目光倏地就落在了她怀中的那团布包上,纵使不愿与她纠缠,这时候也不得不依着她下了马。

    心巧引他到人家的屋檐下,倾斜过伞为他挡了半边风雨,便将怀中的包袱塞到了他手中:“哥儿请打开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你想要的喜服?”

    魏子然依言揭开包袱的一角,果见红艳艳一袭嫁衣,衣上描凤绣花,金线织边,足见缝制这喜服的人的手艺与用心。

    “这是姑娘亲手缝的?”

    心巧摇头:“这是彩铃姊姊昔日在花音坞缝制的,盼着有朝一日能遇良人,穿上这身嫁衣嫁人,可她所遇非良人。衡哥儿为她赎身落籍后,她便将这留给我了,盼着我将来能穿上……我这辈子怕是都穿不上吧?既如此,不如送个人情给哥儿。哥儿可千万别嫌弃啊,彩铃姊姊的手艺可不差!”

    她能送来这件嫁衣,无疑是雪中送炭,魏子然自然不会拒绝,感激道:“那我便承了姑娘的慷慨赠衣之情,他日姑娘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心巧正要他记着这份情,得了他的口头承诺并不满足,冷笑了一下,说:“我不敢指望哥儿能记得今日的承诺。你们男人啊,嘴上说着如何如何,只要转个头就忘了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了。上回哥儿说要找我赔罪的话,这么些时日了,哥儿还记得么?我也不要你再登门赔罪还我帕子了,就拿你身上的一样贴身之物赠我吧。”

    魏子然一惊,笑着回绝了她:“贴身之物岂能轻易赠人?姊姊不必疑心,左右不过这几日,我定然亲往花音坞里会姊姊,还了姊姊的那条帕子。”

    说着,他再次拜谢了心巧的赠衣之恩,便将那包嫁衣藏进了衣襟内,牵马回到了喜宴上。

    面对众人对这嫁衣来源的询问,魏子然只说是某位朋友家的女眷亲手织成的,尚未上过身。

    尚攸感激不尽,忙亲自将这袭嫁衣送到了船上。

    王氏见他果真在吉时前寻来了一袭崭新的嫁衣,便在船上重整了妆容,换上这身精巧的喜服,高高兴兴地上了轿。

    因尚攸父母早亡,由叔伯轮流带大,一对新人便奉叔伯为高堂,恭恭敬敬地拜了一回,方才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被送入了洞房。

    院中的贺郎酒饮至半夜方散,新房内闹洞房的人也迟迟不肯离去,直至尚攸一一散了些喜钱,这些人方才说说笑笑地出了新房。

    喜娘替这对新人铺了喜被,又找尚攸讨了喜钱,方才肯出屋。

    王氏起身关门之前,向外梭巡了一圈,果真见有人藏在暗处准备要听床,当下便将那些人赶走了。

    她听到有人奔跑途中,又回头喊了一声:“小先生,人不可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娶的这婆娘是个雌老虎!日后有你受的!”

    听闻,王氏又追着赶了几步,叉腰骂了一句:“你是哪个讨不到婆娘的赤脚汉,再敢上家里来,让你见识见识老娘的厉害!”

    尚攸正在屋里吃着喜果,听新婚妻子在外与人口角,也不敢出门去劝。

    王氏怒气冲冲地进屋锁好门窗,便向他抱怨道:“今日真不是个好日子!先是被你那些街坊邻居拦船落了水,这会子还要吃你那些朋友的骂,真真是气死老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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