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无眠之夜(2/2)
推车上堆积如山的圆头白菜哗啦啦倒了下来，有几个砸中了康拉德的脑袋。他“嗷”了一声，当即眼冒金星。
他跑啊跑啊，没命地奔跑着。他的肺快要炸裂了，心脏砰砰直跳，每呼吸一次鼻子都像刀割似的疼痛。可他不敢停下来。《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就在他手上！他绝不能停下来！
他不记得自己被转了几道手，只记得每个人都在对他喊：“快跑！”“走这边！”“从那里过去！”“前面有当兵的，快回头！”
一墙之隔的街道上，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寻偷盗大使馆的窃贼，火把将房屋照得如同白昼，浑然不知目标就在他们脚下潜行。市民们守在门口窗前，聆听外面的动静。剧场里的演员们不敢点灯，在黑暗中背诵神秘的诗篇。靠近码头的仓库边，工人们吸着水烟，满怀心事地眺望波涛汹涌的大海，期待发生些什么。
守卫大喊：“有小偷！是个小孩儿！”“抓住她了！快来人！”
耗子帮的孩子们蹲在墙缝里，胆战心惊又津津有味地听着上头的打斗声。
到最后，康拉德被一个陌生人塞给了一群乞丐。他们看看男孩身上破烂的衣服，露出会心的笑容。他们闪身让开一条路，后方的老乞丐从地面上拉起井盖。
康拉德钻出狗洞，最后是米拉。女孩刚钻出半个身体，背后就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一只手猛地捉住女孩的脚踝，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老人一言不发地把康拉德推向她。中年妇人刚骂了一句，可在看到男孩抱在怀里的画时骤然变了脸色。惊讶和怀疑、狂喜和兴奋交织在她脸上，好像一幅混乱的油画。
阿达尔贝特瞳孔地震，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墙缝中空无一物。
一队士兵冲出小巷，左顾右盼，没找见小贼。
“进去，孩子，进去！”他招呼道。
那孩子一手抓着栅栏，一手朝下面的人打手势。康拉德和米拉合力举起画，递给那孩子。他把画塞过栅栏缝隙，由外面的孩子接住。
不多时，店铺窗户里亮起烛光，一名穿着睡衣的中年妇人打开门，不耐烦道：“老头，这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啊！我又没订家的白菜！”
已经跑出去一段的孩子们又跑了回来，和康拉德一道抓住米拉的胳膊，把女孩向外拖去。
老人愣了愣，连忙拨开小推车上剩下的圆头白菜，一把拽住男孩的胳膊：“藏到这里！”
“进来！”她把康拉德拽进屋里，一把甩上门。康拉德甚至来不及向老人道谢，也没机会追问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米拉胡乱蹬着腿，慌乱中一脚踢中了守卫的脸，对方惨叫一声，抓住她脚踝的力量也松了少许。她趁机向前一挣，脚上的靴子掉落了，她像蜕皮的蛇一样钻出狗洞。
耗子帮一个最擅长爬高的孩子蹬着墙壁爬上墙头。围墙上方固定着防范盗贼的铁栅栏，但栅栏之间的缝隙足够画框通过。
孩子们立刻动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冲向狗洞，依次钻了出去。康拉德扛着画框，刚弯下腰，却发现画框太大。他急得抓耳挠腮，不停调转画框的方向，却怎么也塞不进狗洞里。
在一些街道上，他险些撞上巡逻的卫队。在另一些街道上，他藏在运输麦子的货车里和搜捕他的士兵擦肩而过。
中年妇人推搡着康拉德来到店铺后门，将他拉到后街上。她指着堆在墙边的柴堆：“爬过去！”
康拉德把画框背在背上，飞快地跑向最近的下水道井盖。可前方很快出现了一队穿冷山罩衫的士兵，是冷山公爵派来支援的部下。
康拉德凑过去，把砸中那孩子的东西捡起来。那是个扁平的方框，好像是画之类的东西……
康拉德咒骂一声，吹了声口哨。孩子们旋即化整为零，四散奔逃。有人钻进草丛，有人爬上民宅屋顶，有人闪身进入暗巷。康拉德背着画框，行动没有其他人那么敏捷，只能一头钻进一条小巷中。
“带他走！带他走！”
米拉捣了康拉德一拳，无语地指了指围墙上头。康拉德面露喜色：对哦，把画从墙头丢过去不就行了！
他奔出小巷，来到一条大街上。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砰”的一声撞上了一辆手推车。
康拉德遵照她的吩咐从柴堆翻到墙壁另一头。这儿是个大杂院，几名妇女正坐在院子里浆洗衣物。洗衣女仆通常要彻夜工作才能养家糊口。看见翻墙过来的康拉德，她们的第一反应是尖叫，但那位中年妇人突然从墙头上露出半张脸。
“愣着干什么！快追啊！”围墙内有人下令。
“跑！快跑！”康拉德用口型对孩子们说。
“小贼！给我站住！”不远处的小巷中响起气急败坏的叫喊声和穿戴盔甲的人跑动的脚步声。
康拉德顾不上别的，只能听从老人的话。他跳进车中，蜷缩在一堆白菜上面，把画框紧紧抱在胸前。老人连忙往他身上又堆了几棵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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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头儿，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儿？他偷了东西，挺大一东西！”
老人点头如捣蒜，指着街道东边，怒气冲冲：“往那边跑了！他还撞翻了我的车！我这么多好白菜都给糟蹋了！”
他被洗衣女仆们带到鞣制皮革的工坊，被一个小工带到屠夫的肉铺。被屠夫扛起来，举到一家赌场的二楼。被叼着烟斗的赌场老板从地下通道送到一家裁缝铺。
他蹒跚走向屋顶边缘，朝墙缝中望去，寻找《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米拉奋力挣扎着往外爬。康拉德回身拉住她的手，脚蹬着围墙，拔河似的使劲儿向后拽。
推车的是个老人。星临城穷苦的百姓很多起早贪黑，凌晨时分便要起床工作。老人正准备把一车白菜运送到市场去。
他瞪着撞上手推车的男孩，正要大声训斥，目光却落在了男孩背上的画里。
数分钟之前，大使馆围墙下。
这个夜晚，有一些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有一些事情即将发生。这个夜晚，星临城无人入睡。
康拉德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件货物，被一双双手、一群群人辗转移交。
确认四下无人后，老人把推车顶上的白菜挪开，扶着康拉德爬出来。他把康拉德拽到路边，敲响一间店铺的门。
他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对着米拉手舞足蹈，用力指着手中的画，仿佛突发恶疾。米拉先是困惑不已，接着恍然大悟，然后惊恐万状，最后跟着手舞足蹈、突发恶疾。
洗衣女仆们反应过来，急忙拽着康拉德往大杂院外面跑去。
等等，刚刚画的确掉下去了啊！他那么大一幅画呢？！
突然之间，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砸中一个孩子。他差点儿惨叫出声，可一想到圣国人就在头顶，他连忙捂住嘴，硬生生把惨叫憋了回去。
康拉德听得尤其认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圣国人会跟无名者打起来（无名者不是去码头或者车队了吗？），但这是好事儿啊！他幻想着屋顶上一定爆发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超凡能力的光线biubiu四处乱飞……
士兵们不疑有他，疾步奔向老人所指的方向。老人不疾不徐捡起所有的白菜，把它们在小推车上垒好，推着车拐进另外一条大街。
这条狭窄的缝隙成年人很难钻进来，但对于孩子们来说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