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1)

    “烦什么?”

    “烦你。”

    谢情的嘴唇抿了一下,视线对上那双在暗处仍然折着微光的眼睛。

    “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路灯下安静了一秒。

    “这就是理由?”阎少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谢情没接话。

    他觉得这个理由已经够了,甚至绰绰有余,不需要任何补充说明。

    阎少昀从裤袋里抽出一只手来,又往前走了一步。

    “手机不是已经赔你了吗。”声音带着不解。“还在计较?”

    谢情嗤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溢出来的,说不清是好笑还是荒唐。

    “你觉得赔了一部手机,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加你好友?”

    “我没这么说。”

    阎少昀的语气依旧平和。

    “一个正常的好友申请被拒绝了,问个原因,不过分吧。”

    “原因说了,你还想听几遍?”

    谢情的瞳孔沉下去,积攒的闷气从胸腔翻上来。

    阎少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声音却沉了半度。

    “谢情,”

    “既然你从下城区爬上来,就不该把那套野蛮粗鄙的行事方式带进学校里来,无端排斥同学。”

    语气没有半分苛责,全是苦口婆心的规劝。

    谢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胸腔里那股闷气被这句话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野蛮。

    粗鄙。

    无端排斥。

    每一个字都说得平平淡淡,却像用刀尖蘸了辣椒油往人伤口上划。

    明明是他先骂的贱民,先嫌的低劣,转头倒把帽子扣到自己脑袋上了。

    猖狂得不可理喻。

    “阎少昀。”

    他叫了对方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

    “既然你觉得我信息素难闻,嫌恶我跟你们世家权贵不同的出身,”

    谢情顿了顿,声线压得很低,带着一层薄薄的沙。

    “那你就该滚远点。”

    “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贴上来。”

    “找不痛快。”

    路灯的光晃了一下,大概是飞虫撞了灯罩。

    谢情的后颈微微发热,呼吸比平时粗了一些。

    阎少昀垂眼看着他。

    瞳孔在路灯的侧光里颜色很浅,表层的温和已经被夜色稀释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不太好辨认的东西。

    他没有生气的样子。

    甚至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淡,似乎在笑。

    “你说得对。”

    谢情眉间微微拧起。

    阎少昀扬手,擦过颧骨那道创口贴。

    “我是很嫌弃你那苦辛得冲人的信息素,却偏偏跟我一样是s级。”

    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清清楚楚,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

    “还有你卑贱的平民出身。”

    谢情感觉心脏微微悬空,一股窒息感随即而来。

    阎少昀的眼睛看着他,表情甚至算得上温润有礼。

    好像刚才那两句话只是日常的问候,没有半点冒犯。

    谢情感觉一阵眩晕从太阳穴蔓延开来,视野里路灯的光晕开始失焦,眼前的人连同身后那条长路都开始扭曲模糊。

    “不过,”

    “这不妨碍,我与同学进行正常的社交。”

    谢情回过神来。

    他盯着阎少昀那张表情从容的脸,心脏脉搏乍然狂跳。

    喉咙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干涩酸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正常的社交。

    往人嘴上蹭叫正常社交?

    训练场上压着人凑到耳边说下流话叫正常社交?

    故意释放信息素引发双s级共振叫正常社交?

    一次次地轻慢玷辱叫正常社交?

    谢情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凌乱的心跳。

    他盯着阎少昀,一字一字地说。

    “你觉得你的种种越界行为,叫正常?”

    “越界?”

    “哪里越界了?我有做错什么吗?”

    阎少昀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细微的疑惑

    “你得讲清楚,我才好判断是不是越界。”

    谢情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复述出来。

    阎少昀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根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的笑意。

    他向缓步谢情逼近,掌心向外轻轻一摊。

    “说不出来,是不是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情哑口无言。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神情淡然,姿态松弛。

    坦荡得没有一丝心虚。

    谢情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翻涌在胸腔里的郁结之气一旦要组织成具体的语言,竟变得苍白而站不住脚。

    一种荒谬的自我怀疑从心底慢慢升起来。

    是他小题大做、反应过度了吗?

    是他从第一天贸然释放信息素去对抗一个陌生人的压制,才导致自己招来了这个甩不掉的——

    瘟神?

    谢情的指尖蜷进掌心,指甲掐着肉,一点钝痛从掌心传上来。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心脏拼命撞击着胸腔,像是要从肋骨的缝隙里挣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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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不一样

    周日。

    预备校每周唯一的休息日,没有早操,没有集合铃。

    谢情五点刚过就醒了。

    生物钟比任何闹铃都准。

    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

    他在黑暗中躺了几秒,盯着上方床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翻身起床。

    洗漱完后,换上运动服出了门。

    操场上人影寥寥。

    他沿着塑胶跑道开始慢跑,节奏均匀,呼吸拉得悠长。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气,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跑了两圈,额角沁出薄汗,胸腔里的闷气散了一些。

    回到宿舍楼已经六点。

    天色亮透,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切进来,把浮尘照得粒粒分明。

    他推开门进去,屋里安静,另外三个人还在睡。

    谢情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洗漱间,反锁上门。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任水流从头顶浇过。

    水温有点烫,皮肤被蒸得发红,肌肉的酸胀感在热气里慢慢化开。

    训练留下的淤青还在,肩胛骨那块尤其明显,手指按上去是一片闷痛。

    手腕内侧也有,青紫发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

    洗完澡后,谢情把换下的衣物搓洗干净,拧干,挂在阳台角落的衣架上。

    每层楼走廊尽头都有公共洗衣房,但这个点还没开门。

    不过就算开了也不会去——他不喜欢排队等位,更不想跟一堆人共用洗衣机。

    回到桌前时,阳光已经爬上了桌沿。

    其他几人都还没起,谢情没开吹风机,怕动静太大扰人,只用毛巾把头发草草擦干了事。

    半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滴下来的细小水珠沿着颧骨滑过下颌。

    他坐下来,面前摊着本《机甲构造与核心共鸣原理》。

    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原理图和文字注释上。

    看了几行,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卷着。

    文字从眼前滑过去,一个字也没留住。

    他合上书,换了一本《机甲基础零部件识别与拆装》。

    翻开目录,又翻了几页正文。

    那些黑色的印刷字体在眼前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视线却一再从行与行之间的缝隙里跌下去。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路边小道,灯光昏黄。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

    “……你那卑贱的平民出身。”

    “……这不妨碍我与同学进行正常的社交。”

    “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短暂的眩晕消退之后,谢情还是开了口。

    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得多,甚至称得上冷静。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情垂着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拖得细长。

    “你也不用费心维系我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同学的关系。”

    他抬起头,青黑的瞳孔在朦胧的光晕下,敛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冷得像冬夜里的深潭,一眼望不见底。

    “从今往后,泾渭分明,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

    真能如此吗?

    谢情的视线从书页上慢慢移开,落在桌角那台崭新的手机上。

    哑光黑的机身,光泽细腻,暗银色边框,切割精致奢华。

    三万两千八百块。

    他中午才收了一台价值三万多的手机,当天晚上就翻脸说了那番话。

    搁谁身上看,都算得上一句寡情薄意。

    谢情的手指微微蜷起,有些生锈的大脑开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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