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绣球花架(2/2)
眼里的光像蒙了层雾，声音先是哑了半句，然后才是轻声的“嗯”。
又仿佛是他的气息。
“我知道。”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席朝樾反而笑了：“本来就是真的啊。”
她无意识从旁边草地揪起一片绿叶，小小的攥在掌心没什么重量，可是有些事却压在她的心头很沉。
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它疲惫抬起眼睛，深深望向每一个人。
“除了想你，我好像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了。”
还有那年没能赴约的演唱会门票，纸质票根的边缘早已泛白起皱，当年的承诺再无人记得。
“但是，能不能别忘了我。”
他顿了下，扬眉：“误会它这么久，现在道歉来得及吗？”
他随意屈起了膝盖，没刻意坐直。
郁听禾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满架绣球将铁架遮得半隐半现，风过，沉甸甸的花簇簌簌落着声响，白色花架仿佛染上花香的软。
草叶不知被谁踩过，发出极淡的声响。
可是徐星禾呢。
为什么她总在失去。
郁听禾一袭素白衣，身形未动，却能感到有阴影从前方覆了过来。
她不知道还能和谁再说起这些。
“郁听禾，我没养过小狗不代表我没有喜好和情感，苏比刚来的时候我十一岁，苏比走丢那年我十五，从校园到工作，它也陪伴着我成长，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小狗，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还有很多的自责，我的心快死在那个夜晚了……”
可是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你都在？
对于苏比的许多事，席朝樾都能一一细数而来，有些是徐星禾告诉他的，有些是他自己观察到的。
郁听禾嗔道：“那你每次见它还绕着走，明明不喜欢它，有什么好道别的。”
这些天在整理起苏比东西的时候，将它们摆进柜子，旁边就放着星禾的遗物。
其实苏比已经好好与她道过别了。
“你是不是忘了为什么？”席朝樾挑了挑眉，“而且，谁说我和它没有感情了？”
这是那天郁听禾对齐叔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听了去，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郁听禾恼羞成怒地说：“怎么可能没有遗憾，你又没养过小狗，你什么都不懂。”
酸涨的情绪捂在胸口久了，只剩下凉津津的涩。
但是旁边都还放着苏比的东西，谁允许他坐了！
“席朝樾。”她侧过脸，声音凝滞，“你不该总在这种时候给我这样多的关照。”
她的弟弟长眠的那个夜晚，能与谁告别？
“席朝樾，我很难过。”
郁听禾掀起眼睫，顺着他的轮廓又想起多年前，绵绵密密下雪的那个冬日，黑伞稳稳举过她的头顶，却浸得他的肩膀落满潮雪。
那年燥夏，村庄的窒息夜晚，土墙阴影里所有的恐惧惊慌都化解在了那个拥抱，潮热的汗液早已渗进彼此后背，他说没事你先走。
“我会一直想念你，直到我们再次遇见。”
夏日的蝴蝶受不了逐渐升起的炎热，停在花架上没多久，扑棱着翅膀悄悄飞走了。
听到走丢两字时，她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她的声音起初是轻缓的，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可是随着眼中蓄起的泪珠，逐渐连身体都低伏了下去。
夜里翻来覆去时，脑子反复卡帧，人若总是想起没结局的事，只会愈发心慌。
还有直升机低空盘旋，掠过海面。
郁听禾没忍住，跟着轻轻地笑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旁坐下。
而是静静听她把话说下去，这样的时刻，或许安慰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她需要有个情绪出口，抒发自己的心结。
她指的不仅仅是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我以为压抑克制自己不去多想就行了。
还有几年前和好多年前。
“对你好本来就是真心的。”他说。
“过来最后看看苏比，我记得有人说过，告别可以让自己没有遗憾，所以我来了。”
郁听禾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席朝樾目光一直跟随着，无声地托住她的低落与难过。
合影相框、飞机模型、远洋寄来的明信片。
“没有养过小狗就不能来了？”
好像在说，你并不孤单。
为什么命运总要赐她这么多遗憾。
“其实离开也没有关系，这世间生命千万轮回，我相信你会不断回来看我，或许是路边的小草，或许是晚风中的蝴蝶，我们会不断相遇，再重逢。”
等说到哽咽处，喉咙发不出声才缓缓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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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现在。
席朝樾没有打断，也没有出声询问。
唇角牵起的那抹很淡的弧度，让原本紧绷的下颌软了下来，藏在心里许久，无人知晓的酸楚渐渐化开。
往旁边别开脸，纠正他道：“其实它蹭口水不是在表达不喜欢，那时候是我故意骗你的。它是喜欢你，才会想要舔你的手。”
失控的泪珠顺着眼尾悄悄滑落，湮入指尖如海，如尘。
“苏比不喜欢晒太阳，喜欢下雪天，会偷偷藏起自己的冻干在沙发下，尾巴尖尖不能被人碰，喜欢玩毛线球但是会误吞，对不喜欢的人会故意把很多口水蹭在他的手上。”
浅色的绣球花瓣像软绒般落了几片到她的身上，草丛虫鸣渐歇，花香漫溢。
还有无数个灯影拉长他远去的背影。
后背轻轻靠着那铁艺花架，蓝紫的绣球花丛间，那双眼没半分轻佻，反而是柔得化不开的光。
“我会当真的。”
好在，真的好在，她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年少相识又关系特别的人，彼此陪伴成长，在稚气未脱的时候，彼此成了塑造对方性格的一部分。
“现在轮到我来哄你睡觉了，去到汪星终于不用再因为我不停亲你而不耐烦了，你现在是一只自由的小狗了。”
没做考究，席朝樾竟也真误会了这许多年。
郁听禾抬起头，眼神凶巴巴地看过去：“你来干什么？”
这风似有灵性，将香气吹进她的鼻尖。
淡淡的麻意不断往喉咙里钻，像卡着半颗未熟的青杏，钝钝的涩慢慢收紧，连呼吸都带着点苦。
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的身体扫到旁边的坐垫，席朝樾竟是没什么讲究地直接坐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