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2)

    这日临近隅中, 天色已经大亮了,承恩侯韩益才将一身酒气的几位给事中和主事送出侯府——昨日韩益在府中设宴便是为了招待这些人,目的是为了端妃在查的定军营工匠之事。

    几位给事中和主事还没受过承恩侯的宴请, 宴席上表现得格外恭敬谦逊, 吃了不少酒,也直接在侯府宿下了。本就已经是失礼的事却还得侯爷亲自来送, 不胜感激,连忙表了决心说回去之后, 定会尽快翻阅军籍黄册,帮侯爷找到想要找的人。

    回来的时候, 发现户部尚书左士诚、兵部尚书吴显鸻和如今的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卢方海尚在厅中。

    韩益进门前,看着两位尚书一脸的菜色, 便是卢方海神色亦是诚惶诚恐。

    “侯爷, 如今该怎么办?”先开口的是左士诚,这里头他脸色最差,昨夜吃酒时, 根本没喝几杯, 就连酒杯空了没无暇注意。

    “慌什么?”韩益和吴显鸻交换了个眼神, 语气如常, “如今最重要的, 就是要知道端妃知道了什么,手里有没有证据。”

    如今有人要翻旧账,左士诚不可能不慌,毕竟这事真论起来正是因他而起。

    当时他除了韩益无人能求, 若是没有韩益,八年前他就已经死了,更不可能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可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有韩益一个人能求……

    冬冷的天,左士诚自己把自己吓出了一身的汗,他眼下一层青灰,像是昨夜彻夜未眠,韩益那番不痛不痒的话,并没有能让他的心落回肚子里——他知道承恩侯如今在求什么!韩家已经和二皇子联姻了,以韩家和萧家的关系,到时候储君之位必有一争:“但凭侯爷吩咐,有什么您用得上的地方,下官一定赴汤蹈火。”

    韩益看着左士诚一脸的诚惶诚恐,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静静地看着左士诚,像是在审视这个人到底没有资格同他一起辅佐二皇子。

    左士诚额角的汗就在韩益的目光中滑进了衣领里,可他根本不敢擦。

    几次静默之后,才听韩益开口,可也是这句话,叫左士诚入坠冰窟:“听说年前,大殿下让你们给荆楚守将汪珫拨了一笔屯田款?”

    左士诚已经跪了下来——那笔银子明面上是屯田款,实际上是大皇子用来收买荆楚将士的。

    韩家之所以在朝堂上稳如泰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余锞手握西北五万精兵,若是让二皇子登基,韩家又有兵有权,大皇子和萧家必死无疑,所以他们决定在荆楚扶持一支能与余锞抗衡的力量。而从这笔银子来看,他们显然是选中了出身微寒的汪珫。

    越权调拨国库银两,意图私下结交边关将领,此事若是追究起来,大皇子是要被废黜的。这事左士诚早就知道,但他也知道皇上有意让大皇子登基……为了日后好向大皇子投诚,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他不知道韩益是怎么知道的,但如今韩益在他面前提起,便是在明示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首鼠两端,这事韩益一定早就知道,这个时候提起来,也是在警告左士诚不要忘了来时路。

    “侯爷我错了。”

    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头顶:“该怎么做,左尚书心中应该有数了。”

    “下官立刻去办。”左士诚给韩益行礼之后,便离开了侯府。

    左士诚走后,大厅之中一派寂静,一时间针落可闻。

    吴显鸻轻拨了拨面前的茶盏,才叫气氛缓和下来,也顺便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承恩侯果然心狠手辣,但这话他不敢说,毕竟端妃如今掌握的线索的,是从他手底下漏出去的:“我还说侯爷怎么会把左士诚也叫来,原来用意在这。”

    端妃突然要查定军营的军匠,此事确实棘手,但究其根本都是为了皇位。冬雪已下,百兽蛰伏,可夺权之争早已在风雪下暗流涌动。

    定军营的祸患韩益要排查,可若是能顺势给端妃和大皇子一击,他也不会放过:“礼尚往来罢了。”

    两人言谈间交换了这几日端妃的人往来兵部的信息,没人同卢方海说话,可他仅仅只是坐在一侧,便汗如雨下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端妃的人到兵部勘合的军籍黄册信息就是他给出去的,如今萧家的人已经派出人马四处去寻定军营的旧部——除了工匠还有什么人?当时姜帅所属的定军营麾下两万精兵,新烛教入关又如何,他们真的杀得了这么多人吗?总有漏网之鱼的。

    卢方海不敢抬头,也在承恩侯的不予理会中知道,若真让端妃寻到知情人,昨夜那顿,就是他的断头饭。

    承恩侯想做的事,已经尽数传达给吴显鸻了,时辰不早,索性便送他们二人出府,往外走的路上,正巧遇见刚从永定河坝回来的韩旭,两方人在花园的一左一右岔开,并没有打上照面,韩旭往里走没瞧见他们,倒是引起了吴显鸻的注意——

    “那人是谁?”

    韩益看了一眼:“犬子韩旭。”

    “瞧着还挺眼熟——”

    这话一说,韩益意外地看了吴显鸻一眼:“吴尚书见过?”

    韩旭才到京城不久,和兵部能有什么交集?

    “并未……”吴显鸻摇了摇头,“只是当初作为职方清吏司郎中督师西北的时候,见过方老身边好像也跟着个小子,也是人高马大。”

    -

    今日有雪重,时闻折竹声。

    堂屋里静悄悄的,温宜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韩旭,从阳背对着温宜也看到了韩旭,而阳团早已经从温宜脚边跑到了韩旭的脚边,围着他绕圈摇尾。

    韩旭看着里头的一大一小,很轻地笑了一下,先是蹲下身揉了阳团一把,这才就着侍女端来的热水洗手,往里头进。

    温宜记下从阳的尺寸,又接过韩旭解下来的外氅,递给桃月她们拿下去打理。那氅衣是鹿皮的,这日大早韩旭说要去巡视,她以为他要忙一日,便给他挑了身厚衣裳,现在摸起来,只湿了外头浅浅的一层:“还以为你会去很久。”

    “冬日河水结冰了,又是新堤,没什么好看的。”临近春汛才要稍微注意一些。韩旭站着吃了两杯热茶,身上暖了,见温宜还要给他斟茶,却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方才不是要问我去哪了?现在怎么不问?”

    从阳和韩旭一起看着温宜,用眼睛问她:嫂嫂不想知道了吗?

    明明应该是他们的秘密,可现下这样灼灼地看着自己,追着提醒像是很想告诉她,她很轻地挑着眉:“那你们老实交代。”

    从阳回头去看韩哥——有关韩哥的事,都是师父告诉他,他其实也不太知道,只知道自己从狗洞钻进韩家的时候,韩旭并不在家,韩哥是去年才回来的。

    “方师傅离开峪北的第二年,地方官府突然以修渠耗费巨大需以军役偿还为由,到村子里强征村民。可因为前年那场水患,村里的丁口已经少了一半,勉强活下的人刨着尚未恢复元气的地种点庄稼也刚够吊着一口气,若是再把能干活的男人抽去当兵,留下的老弱就不是饿肚子那么简单了,而是等死……”韩旭闭了闭眼,似是还能想起当初“有吏夜捉人”的场面,“那时候村里人都不敢出门,生怕一个出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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