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2/3)
温宜和韩旭到的时候,暖阁里已经坐满了。
都说蕲老的诗会是京城第一风雅事,一帖难求。如今久不办诗会,来的人还是好多。
温祖母这话一说,下帖子的时候,蕲老便对韩旭好奇了,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蕲老一来便要见他。
“修复的事急也急不来,越急便越容易坏。”温宜从抽屉里取了个帖子出来,让他也让自己分分心,“只眼下倒是有另一样事,还需郎君上心。”
韩旭没想到这么麻烦:“是不是要很久?”
“韩旭小友,这半年来书读得如何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凑过来。
这个过程最麻烦却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淋水换纸,再淋再换,如此反复。只温宜反反复复了数十次,发现上头血迹依旧明显,只好让韩旭去取黄酒和醋来。
“承恩侯从圣上初登大宝的时候便伴君身侧,若说这天底下最了解皇上的是谁,非承恩侯莫属。”温宜用毛笔蘸了清水,在纸页上点了一下——水渗得快,说明纸已经酥了,她因此皱了皱眉。
腊月初,蕲老府上的红梅开得正盛。
“两三天吧。”温宜想了想,“这纸有些久了,如今天又冷,太湿了我怕它坏。”
“韩益既要保他,就说明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亦或是此人手上有他的把柄……总之这个人留在京城,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纸张修复轻易不用这两样东西,因为伤纸。所以这回,温宜只重复了五六次便停手了。
“要不叫从阳和扶光来,一道把它吹干?”温宜故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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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景帝已经把供词和罪证放下了:“户部尚书左士诚,纵容下属行刺杀之事,虽无证据证明其为主谋,然其管束不严、家门不肃之罪,难辞其咎。念其为朝廷效力多年,且于屯田银一案中曾直言敢谏,情有可原。”
韩旭看着温宜挪到他跟前的帖子,狐疑地看了两眼,险些都要忘了:“诗会?”
当初身在其中看不清,如今回头再看,若真是在设局,与其说布局的人是二皇子,倒不如说是大皇子——他早就准备好了那套说辞,等着左士诚弹劾他,等左士诚被罢官之后,他再派人刺杀韩益,嫁祸给左士诚,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温宜站在韩旭身侧,想帮他说话,但韩旭先答了:“那是自然。只若是做出来的诗难登大雅之堂,还请蕲老不要批评得太严厉。”韩旭笑笑,“我这人脸皮厚,不怕训,就怕我的先生、夫子要难过了。”
宣景帝思忖道:“左士诚不认罪?”
韩旭和温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尚在书房里修复从方师傅棉衣里取出来的残纸。
王寺正立在殿下,暗暗揣摩圣上的心思:“皇上,目下该如何定夺?”
几个年轻翰林围在窗边赏冰下锦鲤,诗会还没开始,便已经攀比起诗才了。
“不认。”
皇上已经下旨了:“着其夺去户部尚书之职,降为户部郎中,留京任用,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宣景帝想着当初李泰把二皇子春闱舞弊之事的罪证呈上来、攀咬李佑的时候,那么情急,以至于后头做出的刺杀之事,也是鲁莽,可那日却像是早有准备……
这话里的语气傲得很,也很明显的意有所指。
王寺正没有抬头。
这话便说得有些荒唐了,韩旭笑了,知道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如今这残纸既已经被发现又正在修复,姜帅的事也已经过去四年,再急也不急于一时。
尽管这是诗会。
“很难修吗?”
温祖母笑笑:“诗才算不上,作对亦是刚学,如今学成什么样我亦未得而知,这半年来,都是温宜在教他。”
这个先生、夫子便是在说温宜了。
韩益寥寥几句话就改变了左士诚的命运,当真是天威咫尺,圣意千里。
温宜认得他们,都是同韩识嘉袁明泽他们一辈的世家公子,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很得人吹捧,如今入了翰林又年轻得意,自是眼高于顶。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替韩旭挡了挡那些打量的目光。
蕲老今年七十有二,却依旧脊背挺拔,精神矍铄,甚至亲自站在暖阁前迎客。这暖阁是为诗会专程搭建的,临水而居,三面嵌着明窗可观冬赏梅,窗下烧着地龙叫人不失风度。一窗之隔,两个天地。
“静观其变”四字说来有些消极,但却是他们如今最该做的。
蕲老是她曾外祖父的学生,同温祖母更是旧识,当初吕氏开口让温宜帮忙带一张帖子,便是温祖母帮的忙。
温宜觉得熟悉,转头一看竟是蕲老,连忙带着韩旭一起给老人家行礼。
蕲老引着众人从暖阁出来,沿着回廊往梅林深处走。
温宜悄悄在袖摆下捏了捏韩旭的手,他反手握住她,掌心热得像块刚出炉的铁。
只她又见韩旭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想他应该是紧张的。这毕竟是方师傅遗物,而能叫方师傅藏得这么隐秘的,定是了不得的东西,很可能与姜帅的死有关。
韩旭没想到温宜不仅会漆缮,还会修复。这是个费心力的活,他陪着她说话解闷,原还担心她会走神,可温宜一直很专注,只是说话的声音变慢了。
只看到了也无所谓,如果说上次参加端午宫宴,他只是学会了不露怯,如今再应对这种场面可以说是自如。这些人,甚至比不上手中的茗品叫他在意。
韩旭行完礼,谦逊道:“尚在学。”
温宜将蜡烛移到杯盏下,用蒸出来的水汽将残纸润湿,然后用竹夹把上头的棉絮一点一点剥开。
蕲老朗声笑起来:“好好好,遇战不怯,先赢半子,老夫等着看了。”
从垂花门进去,老梅夹道而迎,枝蔓横斜探出,红得夺目,像是裁了一段晚霞泼在枝头。花瓣上沾有雪碎,风过隙,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仿若星夜驰地。
“温宜凌云笔2,教出来的学生自是不会差。”蕲老捏着胡子,上下打量韩旭,瞧出他不是读书人,“近来京中风云颇多,老夫也算对你知道一二,可老夫也甚少亲自下帖,小友此番既然来了,便没有交白卷的道理。”
蕲老久不出山,温祖母又难得过问这等事,蕲老多问了几句,然后就听说了韩旭的名字:“能做女史1的孙婿,想来定是诗才过人。老朽久不闻俗事,竟不知大靖又出了奇才。”
“可不,”另一个接话,“听说连某些乡下来的……蕲老也给了帖子。”
“……倒也不算难,就是麻烦。”
韩旭适合重色,今日穿了件暗金云纹的玄色大氅,衬得他眉目深邃,看着很是沉稳。他个头又高,站在一群读书人中像棵栽进花园的松树,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温宜想挡住他,却根本挡不住,那些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他全看到了。
温宜将残纸压在干纸上,天热还好,如今这天气,今日已经不能再洗了。
吟诗作对、阿谀捧场,又是相谈尽欢,青袍公子咬着蜜饯,边吃边同旁边的人说笑:“蕲老久不出山,今年这排场,怕不是把半个京城的才子都请来。”
此事若成,他既除掉韩家,又拿掉了户部尚书,李泰既然能在户部尚书的神不知鬼不觉下,往荆楚送银子,说明户部也有他的人……
温宜将残纸铺在绸布和吸水纸上,继续蘸水滴淋,目的是让水把血渍带走:“承恩侯这么费尽心思保这个左士诚做什么?”
这话一说,便是要考韩旭了。
诗会开始前,照例是赏景。
原本坐在身后闲话的翰林们见状,当即鸟兽作散。
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层层递进……相较于左士诚的错漏百出,李泰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一个突然被弹劾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查了这么久,既然不认,那怕是真的另有隐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