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1/3)

    温宜这话一说, 叫韩旭侧目,他倒不是惊诧师父没有吹牛,而是没想到那个顶替了师父军功的人竟有可能是余锞。

    师父有吃饭喝小酒的习惯, 有时候贪杯, 便会说些醉言,说的最多的便是骂那姓余的百户是个偷子——

    他们家里没姑娘, 师父说话总是混不吝,什么脏的说什么:“那姓余的瘪三, 每次打仗总让老子在前头给他当垫背,人都杀光了才骑着马慢悠悠过来, 坐在那跟他一般矮脚的马上指指点点,简直是在放屁!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了胜仗的人是他!好嘛, 他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可卖命送死的都是我兄弟!”

    “他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家里稍微有点钱势,靠着巴结贵人把妹妹送去了京城,不然能有什么出息!当初官府到我们村里征兵, 他那样的, 添钱送给当官的都看不上。”说着, 师父又遗憾道, “也就是我当初被他蒙骗了, 白白送了这么好的战功给他,当初老子要是没走,说不定也能封个千户……”

    韩旭回忆着师父说过的那夜的惊险:“那天也是个冬夜,河水冻得刺骨, 他带着十几个弟兄跳下去时膝盖立刻没了知觉。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咬着牙蹚到那堆船材下头的……”

    韩力带着队伍里的将士泡在水里时,能感觉到寒风从头顶刮过,河下木屑竹片枯草刺着他们的双腿, 可他们不敢动,因为比河水更冷的是头顶上不时走过的哨兵。

    他们屏息以待,全身紧绷着,一待便是两个时辰。

    “直到东边的天光蒙蒙亮起,才等到时机。师父把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火折子剥开,又用那早已没了余温的手将它捂热点亮。”韩旭说起从前的事时,似是能想到师父躲在河岸下的紧张,“当时天冷风又大,师父害怕火着不起来,就一直泡在水里等,等那些船材都烧透了才肯放心离开。”

    “而也是那一次,因为离开得太晚,腿在水里泡得太久,才上岸便摔了一跤,被追兵追上了。”

    温宜听着,心跟着揪了一下。

    韩旭就又牵起了她的手,捏了捏她软软的手心,像是在说“没事”,继续道:“他的腿就是在那时伤的——当时师父以为自己快死了,也可能就是因为那濒死的恐惧激发了他求生的欲望,他一瞬他顾不得自己的伤,一个翻身抄起掉落的刀,就这么直直地朝那人劈了过去。那人的血溅了他一身,却也叫他捡回了一条命。”韩旭说着话,目光落得远远的,带着几分叹息,“后来师父说,当时要不是想起他的妻子和孩子,可能早就认命了……”

    而他明明没有认命,可好不容易等到能回去时,妻子和孩子却都不在了。

    韩力走后,他的军功被余锞顶替。余锞借势而起,从百户一跃升任千户,此后仕途顺遂,一路高歌猛进,到如今已官拜西北统帅,麾下兵马无数。

    可一个荆楚昌州卫的世袭百户,若无根基,怎能走到这一步?他能有这样的成就,定与承恩侯府脱不开干系。再往深处追究,余家真正在军中崭露头角,正是从与韩家结亲那一年开始的。

    韩旭这才想起来问:“余氏既出身没落世袭百户之家,如何嫁得了承恩侯的儿子?”

    这话,当时温宜也问过祖母。

    荆楚昌州余家,也就是余锞的父亲早年间一直无嗣。

    此人生有弱症,没有武才,能守住家门不散已经拼尽力气,虽世袭了百户所,可手中实权不多。

    无嗣对军户来说是致命的,没有男嗣更是。因为军户世袭,没了儿子,世袭的位子就断了,朝廷会把百户所收回,指派新人接管,而从前依附这个百户所生存的荫户和佃农也会慢慢散去,所以才会有余家是个没落门第的说法。

    就当余家也以为自己要完时,转折发生在了余父的五十岁,余夫人怀了双胎,不仅生下了余锞,还得了漂亮的女儿余氏。余家这才得以保住了军户的身份。

    余锞十九岁那年,韩益尚任漕运总督,管的是运河沿线。荆楚是长江中游重镇,南粮北运的枢纽之一,巡河、查仓、催粮,韩益身为总督,每隔几年就要沿江走一趟。

    两人搭上,就是在韩益第一次巡河的时候。

    余锞是当地武官,余家百户所辖地内有漕运码头的防务,他按例带兵在码头维持秩序。而韩益的官船刚靠岸的那天夜里,码头就出了事——有人趁夜摸进粮仓,偷了一部分军粮。

    这件事可大可小,可韩益一个漕运总督,又是才上任不久的,第一晚到任就出了粮仓失窃的事,此事传出去丢面子是小,丢了官职才是紧要。

    韩益没有声张,暗中让人彻查。

    查了三日,什么都没查到。

    温宜的声音和缓,像是冬日暖阳:“后来,余锞来了,一同带来的有他抓到的人和找回的粮,他同承恩侯说他谁也没告诉,承恩侯便记住他了。”

    韩益第二年来荆楚时,下船的时候又看到了余锞。

    余锞穿着百户的武官服,挎着刀站在码头上迎接。他没有站到最前面,但韩益下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同他有过一面之缘,而是因为只有这个人没有看他。

    韩益后来问他当时在看什么。

    余锞说:“看粮仓的门……我怕有人趁乱摸进去。”

    韩益笑了,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在荆楚停了五天,那五天,余锞天天来码头守着,那一年也没有再丢军粮。

    后来韩益问就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余锞说:“双亲和一个妹妹。”

    “多大了?”

    “二十,同我一边大。”武将家中的女儿不好嫁,何况还是余家这种。

    韩益没有接话,而是循着余锞的目光去看那粮仓的门,船舱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和几袋粮食。过了很久,韩益开口了,语气随意:“我夫人去世了,续弦的事一直没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伸手把茶壶往余锞的方向推了推,像是在给他留一个接话机会。

    余锞震惊地看着韩益。他知道韩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当时,他站在船舱里,烛火忽然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叫两人的影子晃了晃。可余锞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聋,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大口:“……我妹妹她身体不大好。”

    “京中大夫多。”

    “……她没出过远门。”

    韩益说:“我派人来接。”

    余锞没有第三句话可以说了,原本他说这些也是为了矜持——这可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

    后来,余氏嫁入京中。再后来,余锞“立”了军功。百户升千户只是开始,余家青云直上。

    韩旭不信:“光凭这两件事就能让余氏嫁给韩益?”

    以他对韩益的了解,此人无利不起早,不可能因为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动心,那可是侯府夫人的位置。而且那时候母亲才过世多久,韩益在那时候续弦,无疑会得罪姜家,是什么让韩益宁愿冒这样的风险,也要娶余氏呢?

    从前温宜没想过这事,如今得知了韩益的为人也觉得奇怪,只她想了片刻,确实想不出来余家能有什么能叫韩益甘愿得罪姜家也要娶余氏的,她摇了摇头。

    韩旭看她又要皱眉,上手揉了揉她的脸,她最近皱眉皱得没完了:“此事事涉辛秘,不是那么容易打听的。”

    温宜也知道,只是一提起来便有些着急罢了,她被韩旭揉得有些疼,拨开他的手:“左士诚身死,还是被人在大理寺衙门三司堂审时一箭射死的,此事恶劣非常,皇上一定会深究,背后动手之人敢冒如此大不韪,一定是着急了。”

    依他们所想,左士诚当初在泰丰楼会见的人和那日在大理寺射杀他的人定是同一人,这人能把手伸到边陲,不是吴显鸻便是韩益。

    可不论是左士诚还是吴显鸻,都与韩益脱不了干系,事已至此,就算那人是吴显鸻,背后也一定是受了韩益的指使。

    就像左士诚自己说的那样,不管他犯下多滔天的大罪,他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贪财而已,他之所以和韩益搭上线,应该就是因为火铳。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

  • ">
"> ">